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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于的漩涡中心

八、漩涡

九月。

项目进入了施工图阶段。这是建筑设计中最枯燥、最繁琐、也最容易出错的阶段——每一根梁、每一块板、每一条管线都要精确到毫米级的尺寸,每一个节点大样都要画得清清楚楚,否则到了工地上就是灾难。

肖战几乎住在了设计院。

他爸在康复医院的情况比预期要好。换了新的康复方案之后,右手和右脚的活动能力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了。他妈妈每天去医院陪着,虽然辛苦,但看到老伴一天天好起来,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肖战每周去医院看两次,每次待两个小时。他爸看到他的时候总是笑着说“别老往这跑,忙你的去”。他妈会偷偷塞给他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做的红烧肉和炒青菜。

“你瘦得太厉害了,”他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多吃点。”

肖战笑着说“好”,然后把保温桶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回到设计院之后,他又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施工图的工作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项目地块的地质条件很复杂——老城区的回填土深度不均,地下水位高,还有一条废弃的防空洞横穿地块的东南角。这些因素都会影响基础设计和结构选型,而这些问题在设计方案阶段完全没有暴露出来。

肖战开始和结构工程师、机电工程师、岩土工程师频繁开会,协调各专业之间的接口问题。每一个专业都有自己的诉求和限制,而他的任务是把所有这些矛盾消化掉,在建筑图纸上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要痛苦得多。

结构工程师说:“你这个悬挑太大了,做不了。”

机电工程师说:“你的管井位置不对,净高不够。”

岩土工程师说:“你的基础形式要改,否则沉降控制不住。”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肖战去协调、去沟通、去修改图纸。而每一次修改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改了一个地方的梁高,可能导致立面分格的变化;改了一个管井的位置,可能影响商业动线的流畅性。

他的方案在施工图阶段被拆解、被重组、被妥协、被修改,慢慢地从一个有灵魂的设计变成了一套冷冰冰的技术图纸。

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

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但越长越不像自己。那些他精心设计的细节、那些他反复推敲的空间体验、那些他想让使用者感受到的微妙情感——在施工图这个阶段,都被翻译成了枯燥的尺寸标注和材料编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到项目落地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在施工图推进的同时,项目本身也在经历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

华诚集团内部,有人对这个项目提出了质疑。

质疑的声音主要来自于集团总部的战略投资部。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叫郑远,四十出头,是华诚集团的元老级人物,跟了王建国二十多年,在公司内部根基深厚、人脉广泛。

郑远的观点很直接:这个项目不赚钱。

“江北那个旧改地块,我们拿地的成本是多少?楼面价两万二。周边同类型的商业物业租金是多少?平均每天每平米八块钱。按照这个租金水平测算,这个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至少要十五年。十五年——集团有这个耐心等吗?”

他在集团月度经营分析会上,当着所有高管的面,提出了这个质疑。

王一博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郑远的发言。

“郑总的测算我不同意,”王一博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用的是周边存量物业的租金数据,但我们做的是非标商业体,租金逻辑完全不同。我们的目标客群不是周边社区,而是全城甚至全国的年轻消费群体。参考案例应该是成都太古里、上海新天地,而不是江北区的社区底商。”

“太古里和新天地的成功有其特殊的历史条件和区位优势,”郑远不紧不慢地反驳,“重庆没有这样的土壤。”

“那就创造土壤。”王一博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一博,”郑远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语气,“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判断。但这个项目的投入确实太大了,集团现在的现金流状况你也清楚——地产板块的去化周期在拉长,文旅板块还在亏损。老王总虽然支持你,但我们也要对股东负责。”

提到“老王总”的时候,郑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暗示——像是在提醒王一博,他之所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他爸的面子,而不是因为他自己的能力。

王一博听出了这层意思。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郑总,”他说,“给我六个月的时间。如果项目的招商签约率达不到百分之六十,我自己向董事会请辞。”

全场哗然。

郑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散会之后,郑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打了一个电话。

“老刘,你帮我查一个人。对,就是王一博那个项目上合作的设计师。叫什么来着……肖战。对,肖战的肖,战争的战。查查他的底细。”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郑远不是坏人。至少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不是。他是一个职业经理人,他的职责是替股东看住钱袋子,不让公司做亏本的买卖。王一博那个项目,在他看来就是一个无底洞——一个富二代为了证明自己而烧钱的玩具。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公司。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当一个人用“为了公司好”这个理由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这种理由让他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从而可以不择手段。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肖战收到了一条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

消息是刘哥发的。

「小肖,你那个项目出事了。甲方内部有人把方案泄露给了另一家设计公司,对方已经抢先注册了相似的设计概念。你现在做的方案涉嫌侵权。」

肖战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立刻拨了刘哥的电话。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

“我也不太清楚细节,”刘哥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一个在规划局的朋友跟我说的。他说有人把你们项目的概念方案递到了规划局备案,署名不是你们院。如果这个备案生效,你现在的方案就属于侵权,不能继续用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是甲方内部的人。小肖,你小心点。这个项目的水比你想象中深。”

肖战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侵权。方案不能用。从头再来。

这三个词组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捅进他的胸腔。

他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几十版方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施工图已经画了百分之七十,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出图了。现在告诉他,这一切都不能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设计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的晚高峰。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王一博的对话框。

「肖战:王总,方案出事了。有人把我们的概念方案抢先备案了。能见一面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W:你在哪?」

「肖战:设计院门口。」

「W:别动。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了设计院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王一博的脸。他戴着墨镜,表情看不清楚,但下颌线的弧度说明他的牙关是咬紧的。

“上车。”他说。

肖战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裹挟着一种淡淡的木质香——不是香水,更像是车载香氛的味道。王一博穿着一件黑色的亨利衫,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的一块黑色运动手表。

他没有说话,直接发动了车。

车驶入了主路,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两个人在沉默中穿过了大半个重庆,从南岸到江北,从江北到渝北,最后在一个肖战不认识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街区,路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王一博把车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看起来像是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外立面保留了红砖的质感,但窗户和门都换成了现代的铝合金框。

“下来。”王一博说。

肖战跟着他走进了建筑。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挑高至少有六米,地面是水泥自流平,墙面是白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有一张巨大的实木桌子,上面堆满了图纸、模型材料和笔记本电脑。

“这是你的工作室?”肖战环顾四周,有些意外。

“嗯。”王一博走到桌边,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一旁,腾出一块空地方,“坐。从头说。”

肖战把刘哥告诉他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王一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在沉默中逐渐变得冷硬。那种冷硬不是之前面对肖战时的冷淡——而是一种被触犯了底线的、压抑着怒火的冷。

“郑远。”王一博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冰层下面传来的。

“你确定?”肖战问。

“百分之八十。”王一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肖战,“方案备案的事,只有公司内部的人和你们院的人知道。你们院的人没有动机这么做——方案做砸了对他们没好处。所以只可能是内部的人。”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个项目做下去。”王一博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阴沉,“集团内部一直有人反对这个项目。郑远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他上周在经营分析会上公开质疑了项目的盈利能力,被我驳回去了。然后现在就出了这种事。”

“你觉得是他干的?”

“不一定是他亲自动手,但一定是他授意的。”王一博的目光落在肖战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肖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

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黑暗中亮出了獠牙。

“方案的事我来处理,”王一博说,“你先别管。继续画你的图,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是如果备案生效——”

“我说了,我来处理。”王一博的语气不容置疑,“备案的事,我有办法解决。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图画完。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停。”

肖战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信任王一博。这种信任来得莫名其妙——没有理由、没有依据、没有任何理性的支撑。但他就是信任他。

也许是因为那台电脑。也许是因为那张纸条。也许是因为那个凌晨四点的“嗯”。也许是因为那封牛皮纸信封里的康复方案。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肖战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一个愿意为他站出来的人了。

“王总,”肖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谢谢你。”

王一博靠在窗台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别叫我王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叫名字。”

肖战愣了一下。

“……王一博?”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

“谢谢,王一博。”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留给了肖战一个沉默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黑色的亨利衫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他的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但那个背影看起来莫名地有些孤独。

肖战站在门口,多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王一博的手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