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预制孝顺
后半段的谈话,老师特意把王一博支出去。
王一博站在过道,看外面坑坑洼洼的操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紧张,担心,轻松,不安……
极端的情绪交杂着,压的他快喘不过气来。
他们在里面说什么,会让肖战改变对他的看法,不帮他吗?
王一博很清楚,肖战愿意帮他,可能只是出于同情。
当这份仁慈消失,会不会像丢弃一件脏衣服那样,把他丢下了?
王一博捏紧了拳头,眉头拧成一股绳。
他思想走了死胡同,烦躁得想要冲进去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肖战出来后,手在王一博身后推了推:“走吧,先送你回去。”
王一博抿了抿嘴,余光瞟向肖战,见他不时的沉思皱眉,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王一博偏偏什么都不敢问,怕问了,反而促使肖战做了某种决定。
肖战退了房,小电驴也还给了民宿老板,只能搭乘摩托车回王一博的老房子。
地上那些办丧事用过的东西已经清扫完,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砖瓦,透出古朴的气息来。
肖战环视打量着,从院子这端走到另一端,像是思考什么。
王一博进屋烧了热水,又拿了干净的被子铺床。
王一博不知道肖战什么时候走,他希望肖战可以留下来住一晚。
自从奶奶走后,这个房子空荡荡的,晚上风一吹,屋后面的竹林哗哗响着,王一博连着好几个晚上被惊醒。
肖战想了很久,不停的在院子来回走。
直到柴火灶带着饭菜的香气传来,肖战陡然回过神。
厨房就在外面,用一个棚子罩着。
肖战走过去,看王一博熟练的翻炒。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紧实白净。
忽然,肖战眉头一拧。
他拉过王一博的胳膊:“手腕怎么红了?”
不太明显的红,肖战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这里有点跟小臂的维度不太搭。
肖战手指按了下,皮肉立马下陷泛白。
很明显,肿了。
“别做了,去医院看看,你什么时候伤到手都没注意吗?”
王一博没挣开,眨眨眼说:“搬东西的时候扭到了,买了红花油,擦一擦就行,不怎么痛。”
只是有点酸胀。
肖战想到小镇的医疗水平,也放弃了。
之前犹豫的事情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肖战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纠结踌躇全部化开。
王一博心里有预感,拿起锅铲翻菜,企图用噪音掩盖住肖战的声音。
肖战会不会因为觉得他麻烦,就反悔了?
王一博不要钱,也可以不读书,但他不想一个人了……
“一博,你跟我走吧。”
肖战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点点笑意,温柔得不行。
王一博身体僵住,一点点转动脖子看着肖战。
“我、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王一博结巴的问。
肖战嘴角微勾,接过王一博的手把菜盛出来:“我说,吃完这顿饭,你就跟我走吧。”
王一博不敢相信,又觉得肖战不会用这个来开玩笑。
“你说真的?可是我……”
“别可是了,”肖战把碗塞王一博手里,“饭在哪,帮我多盛一点,我快饿死了。”
为了不晕车,肖战特意没吃早饭,又折腾这么久,再不吃点东西,低血糖都要犯了。
王一博像个提线木偶,肖战说什么就做什么。
不让他可是,王一博就不问,老老实实的去盛饭。
一碗盛冒了尖,他自己反倒只有薄薄一层。
肖战好笑的给他拨了一半:“我也吃不完这么多啊,你长身体,多吃。”
王一博点头,又给肖战夹菜。
肖战是真饿,眼里只有填饱肚子这一件事。
王一博没有胃口,他一直看着肖战,一双眼睛透着期许和犹豫。
“我真的能跟你走吗,学校那边……”
王一博实在忍不住,看肖战吃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问他。
肖战看了眼王一博基本没动过的碗,心里软得冒泡。
又乖又懂事,还身世凄惨的小孩,肖战是彻底放不下了。
“这就是你们老师跟我说的,这里的教学水平不高,怕耽误你。”
然而原话是,那个老师知道王一博奶奶下葬那天的事,担心那些亲戚找他麻烦。
家里不太平,学习上难免会有其他想法。
跟着肖战去了外面,那些人找不到王一博,也就影响不到他的心情。
可是……
肖战环顾这间充满了王一博和奶奶共同回忆的屋子,心里无限感慨。
没有人守着,这间屋子最后的结果要么是破败腐朽,要么是被有心人强占。
谁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的小崽子,贸然去得罪村里一霸。
肖战没挑明,但这些事王一博身为当事人,应该比他更清楚。
就看王一博怎么割舍了。
如果可以,肖战也不想让还这么小的少年,就做出这么残忍的选择。
王一博沉默下来,不复刚听到肖战要带他走时的惊喜和神采奕奕。
“你愿意吗,带我走,把我带在身边。”
王一博犹豫的问,看向肖战的眼神仿佛已经把答案想到了最坏的那一端。
肖战一顿,有些茫然。
自己愿不愿意?
当然是愿意的,可说实话,肖战也清楚给钱帮忙交学费,和把人带在身边,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肖战审视自身,一没工作二没房产存款。
真把王一博带走,自己能不能给他比在这里更安稳的生活?
肖战没有答案,但他的沉默无疑是一种回答。
王一博突然站起身,凳子被他碰倒。
肖战仰起头看他,王一博狼狈的移开视线:“火好像还没灭,我去看看。”
王一博仓惶的转身,颤抖的音调让他的背影格外无助。
肖战身体比脑子快,抓住了王一博的手腕,下意识解释:“我没有不愿意,但是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王一博垂眸看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很贴心道:“我知道,我都明白。”
连那些亲戚在奶奶走后都只想着利益,更别说刚认识的陌生人。
王一博从很小就知道,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站在他身后。
“你,诶,等我再想想。”
肖战纠结,也犹豫。
但王一博失落低沉的嗓音更让他心痛。
心里说不上来的沉重,像坠了个千斤的砝码。
道德和理智来回拉锯,肖战快被割成两半了。
“不用为难,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王一博转过身,和肖战面对面,把他现在的纠结为难尽收眼底。
才十七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就是个没成年的孩子。
可这样的孩子刚经历亲人的离世,已经很可怜了。
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深深掩藏着渴望和希冀。
肖战狠狠心,一咬牙:“你跟我走,就当,就当我投资,以后你赚钱要回报我。”
肖战这么说,是在安抚王一博,也是在安慰自己。
只是一个提前的投资而已,况且王一博已经高三了,成绩还这么好,不会花很多钱……
“对,就是这样,你跟我走……”
肖战的话被冲过来的重量撞散了。
王一博比他矮半个头,扑进他怀里份量不轻,但肖战的胳膊揽上去,却薄得像纸板。
他生疏的拍拍王一博的背,开玩笑缓解气氛:“怎么突然扑过来,差点给我撞散架了。”
王一博喉咙哽咽,一张口就要哭,他用力摇头,眼睛在肖战胸口蹭来蹭去,蹭出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肖战感受到,无声的叹口气。
“好了,哭什么,这么大小伙了,也不怕人家看见笑话。”
王一博吸了吸鼻子,哑声说“不会”。
谁要看笑话让他们看去好了,看完笑话他还是能跟肖战走。
既然决定好,后续的事情也要跟着安排上。
首先要做的就是跟老师商量。
这是老师提议的,他也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办。
“你没买房,两人也没什么血缘关系,学籍是转不走的,只能申请借读,我正好在那边的重点高中有个师哥,我试着联系,看有没有机会。”
老师很负责,也可能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之前没有机会提。
“好,那就麻烦您了,等以后他考上大学,我让他回来给您送锦旗。”
肖战又是鞠躬又是感谢,老师也不太好意思,站起身说了几句客套话。
王一博等在办公室外面,门关着他听不到里面说什么,但从窗户能看到肖战和很多家长一样,为了自己的孩子各种放低姿态说尽好话。
王一博心头胀满着,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想看肖战这么低声下气,如果可以,王一博更希望肖战可以和第一次见面那样,随性,勇敢,永远明媚。
等肖战出来,他们离开学校。
现在已经是开学季,时间宜早不宜迟。
肖战特意买了不少的礼品和水果,提着拜访了上次给他借梯子的那户人家。
愿意给他一个陌生人借梯子,肯定是好心人。
“之后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房子,有什么情况就给我打电话。”
肖战态度很谦卑,留了自己的两个电话号码,又给了一个红包,美其名曰是通讯费。
“哎哟不用,就这点事,别这么客气,我们跟一博这孩子也是这么多年邻居了。”
大叔不肯收,主要也没帮多大个忙。
肖战好说歹说才劝他收下,又朝王一博招手。
“一博,过来。”
王一博立马过去,肖战搭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快说谢谢。”
这点人情世故王一博还是懂,再不会说话,也说了不少的感谢词,把大叔都弄脸红了。
该做的事做完了,收拾东西肖战就带着王一博离开了。
走之前他们去看了奶奶,提前烧了香。
肖战虔诚的握香拜了拜:“阿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照顾好你的宝贝孙子,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他饿肚子。”
王一博跪坐在地上,一摞一摞的纸钱烧着,眼眶被火光映照得有些发红。
“奶奶,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你在那边已经见到爸爸妈妈了吧,以后就好好享清福,别惦记我了。”
肖战插好香,贴心的离开,给王一博和奶奶说话的私人空间。
王一博不太好意思当面说,但肖战不在,他小声跟奶奶说:“奶奶,他真的很好很好,我会一辈子孝顺他,把他当亲哥的,也希望您和爸妈在天有灵,可以保佑他平平安安,万事无忧。”
王一博认认真真磕头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拜完奶奶,王一博小步跑出山林。
不远处的田坎上,肖战朝他笑着招手:“走啊,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