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011

从前有座灵剑山·番外:掌门换届风波

楔子·清早

王舞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对,灵剑山没有鸡。灵剑山有仙鹤、有灵兽、有掌门风吟养的那只整天睡觉的懒猫,但唯独没有会打鸣的鸡。那是什么声音?

她翻了个身,发现王陆已经不在床上了。被窝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师父,早饭在锅里,我下山了。”

王舞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到地上,又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漏掉“给你带了礼物”之类的字样。没有。就是一句“我下山了”,连个感叹号都没有。

“臭小子。”她把纸条又揉成一团,这次真的丢掉了。

她慢悠悠地起床,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走到厨房。锅里温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有一个剥好了壳的煮鸡蛋。王舞把鸡蛋拿起来看了看,蛋黄是溏心的,火候刚好。

她咬了一口,鸡蛋在嘴里化开,又滑又嫩。

“……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吃完早饭,王舞走出无相峰,漫无目的地晃荡。灵剑山的清晨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近的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有仙鹤在鸣叫,声音清亮悠长,像是有人在吹笛子。

她走着走着,走到了天剑堂。

掌门风吟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王舞,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五师妹,今天怎么这么早?”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警惕。王舞早起的日子,通常没什么好事。

“睡不着。”王舞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掌门师兄,你说王陆那小子下山干什么去了?”

风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昨晚来找过我。”风吟说,“说想去凡间看看,买点东西。”

“买东西?买什么东西不能在山上买?”

“他说是……私事。”

王舞的眉毛挑了起来。私事?王陆什么时候有私事了?他的私事不就是她的事吗?她的事不就是他的事吗?他们之间还有私事这个说法?

“他有没有说具体买什么?”王舞追问。

风吟摇了摇头,低头喝茶,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想掺和你们师徒之间的事”。

王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意思。

第一章·山下的王陆

王陆此时正走在苍溪州的集市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凡间的集市了。上一次来,还是跟着师父下山历练的时候。那次历练他差点把小命交代了,师父还笑得没心没肺。往事不堪回首,但回甘无穷。

今天的集市格外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古玩的,应有尽有。王陆东张西望,看起来像是在闲逛,但他的目标很明确——他在找一家首饰铺子。

上次师父的生日,他送了一把剑。

上上次,他送了一瓶丹药。

上上上次,他送了无相峰的维修费——当然,那钱最后还是从他自己的私房钱里出的。

今年他不想送这些了。他想送点不一样的。

“这位公子,进来看看?”首饰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朝他招手,“新到了几款簪子,都是上等的白玉,做工精细,送姑娘最合适了。”

王陆走进铺子,目光在柜台上一一扫过。簪子、耳环、手镯、项链,琳琅满目,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支碧玉簪上。

簪子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他拿起来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致,确实不错。

“这支多少?”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公子好眼光,这支可是上品,用的和田碧玉,出自老师傅之手,整个苍溪州找不出第二支。”

“多少?”王陆又重复了一遍。

老板娘伸出三根手指。

王陆看着那三根手指,心里盘算了一下。三根手指,可能是三两,也可能是三十两,也可能是三百两。他现在的身家,三百两倒也不算什么,但师父知道他又花了三百两买簪子,怕是要念叨好几天。

“三两?”他试探着问。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公子说笑了,三百两。”

王陆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女人的首饰,永远是贵的。

但他还是掏了钱。

把簪子收好,王陆走出铺子,在集市上又逛了一圈。他买了一袋蜜饯,闻宝爱吃;买了一壶酒,海云帆虽然不喝,但闻宝喝;还买了一块糖,琉璃仙如果知道他没有给她带吃的,大概会追着他打。

最后一站,是书铺。

王陆在书铺里翻了很久,找到了一本《九州风物志》。这本书他在灵剑山的藏经阁里看过,但那是简略版的,很多东西语焉不详。这本是完整的,还是最新修订的版本,收录了最近几年新发现的地域和风物。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九州各地的名山大川、灵脉分布、妖兽出没的区域,还有一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灵剑山。

灵剑山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标记,但他知道,那个小小的标记背后,是整座山、整座峰、整个师门、整个师父。

他把书合上,付了钱,走出了书铺。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王陆站在集市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凡间的空气,和灵剑山的不一样。灵剑山的空气是冷的,带着仙气和露水的味道。凡间的空气是热的,带着烟火气和人间百态的味道。两种味道他都喜欢,但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他现在选灵剑山。

因为那里有师父。

第二章·无相峰的日常

王陆回到灵剑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红色,灵剑派的建筑在暮色中像一幅古老的画卷。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过灵剑堂的时候,看到闻宝正蹲在门口啃馒头。

“闻宝。”王陆喊了一声。

闻宝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馒头,眼睛亮了一下。

“王陆师兄!你回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你去哪了?一天没见到你。”

“下山办点事。”王陆从袋子里掏出那包蜜饯,扔给他,“给你带的。”

闻宝接过蜜饯,打开一看,眼睛更亮了。

“蜜饯!王陆师兄你太好了!”他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对了,五长老今天找了你三次。每次找不到你就回无相峰了,但过一会儿又出来找,来来回回好几次。”

王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第一次问‘王陆那小子死哪去了’,第二次问‘王陆还没回来吗’,第三次没说,瞪了我一眼就走了。”

王陆笑了。

他告别闻宝,继续往无相峰走。到了峰顶,远远地看到无相殿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看到王舞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显然不在书上——她的目光在门口。

“师父,我回来了。”王陆把袋子放在桌上。

王舞看着那个袋子,又看了看他。

“你去哪了?”

“下山买点东西。”

“买什么?”

王陆从袋子里拿出那本《九州风物志》,放在她面前。

“给你买的。”

王舞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九州风物志”四个大字。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就这个?”

“还有。”王陆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书上面。

王舞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打开。

“什么?”

“你打开看看。”

王舞拿起盒子,慢慢打开。烛光落在盒子里,那支碧玉簪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的桃花雕得很精细,花瓣一片一片的,像是真的在开。

王舞看了很久。

“好看吗?”王陆问。

王舞没有回答。她把簪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插在了发髻上。

“好看吗?”她问。

王陆看着她,看着那支碧玉簪在她发间闪闪发光,看着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她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好看。”他说。

王舞低下头,把盒子合上,收进了袖子里。

“以后别乱花钱。”她说。

“嗯。”

“三百两一支簪子,你当我是谁?”

“你是我师父。”

王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吃饭了吗?”王舞问。

“没有。”

“厨房有粥,自己去热。”

“好。”

王陆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父。”

“嗯。”

“那支簪子,喜欢吗?”

王舞沉默了片刻。

“……还行。”

王陆笑了,转身走进了厨房。

第三章·灵剑山的谣言

王陆给王舞买簪子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遍了灵剑山。

王陆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是谁传出去的。他只记得那天晚上,闻宝来无相峰送东西,正好看到王舞头上多了一支簪子。闻宝当时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张成了O形,然后飞快地跑了。

第二天,整个灵剑山都在传:王陆给王舞买了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王陆在食堂里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谁说的?”

“闻宝说的。”朱秦坐在对面,幸灾乐祸地吃着包子,“他说五长老头上多了一支簪子,是王陆师兄送的,簪头上雕的是桃花——桃花啊,那可是象征爱情的花。”

王陆深吸一口气。

“朱秦,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的包子换成石头。”

朱秦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吃包子,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海云帆坐在王陆旁边,安静地喝粥,一句话都没说。他向来如此,不参与这种八卦,也不发表任何意见。但王陆注意到,他喝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海,你也笑我?”王陆瞪了他一眼。

海云帆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

“我没有笑你。”他说,“我只是在想,桃花确实象征爱情。五长老知道吗?”

王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当然知道桃花象征爱情。他选那支簪子的时候,就是因为簪头雕的是桃花。他当时想的是,师父喜欢桃花——无相峰上那棵桃树就是她种的——所以选桃花应该没错。至于桃花象征什么,他想了,但他不承认自己想了。

“这是两回事。”王陆说,“我送师父东西,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海云帆看着他,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但王陆知道,他不信。

闻宝也不信。朱秦也不信。整个灵剑山的人都不信。

中午的时候,谣言传到了掌门耳朵里。风吟坐在天剑堂里,听完七长老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年轻人嘛,正常。”

七长老歪着头看着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掌门师兄,你不觉得奇怪吗?徒弟给师父送簪子,还是桃花的?”

风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七,你到灵剑山多少年了?”

“快两百年了。”

“那你应该见过王舞和王陆之间的相处方式。”风吟放下茶杯,“他们之间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定义的。”

七长老想了想,觉得掌门师兄说得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风吟看着他,“什么也不办。该吃饭吃饭,该修炼修炼,该睡觉睡觉。灵剑山的事,永远别管太多。”

七长老点了点头,走了。

风吟坐在天剑堂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想起很多年前,王舞刚来灵剑山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谁也不怕,谁也不服。后来她长大了,变成了五长老,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没心没肺、谁都拿她没办法的王舞。

再后来,王陆来了。

从那以后,王舞变了。不是变得不像她了,而是变得更像她了。她的没心没肺里多了一份牵挂,她的吊儿郎当里多了一份认真,她的谁都拿她没办法,变成了只有王陆拿她没办法。

风吟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天剑堂。

夕阳把灵剑山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无相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想,这个灵剑山,永远都不会无聊。

第四章·师父的报复

王舞知道谣言的事,已经是第三天了。

不是因为她消息闭塞,而是因为没人敢跟她说。王陆不敢,闻宝不敢,连朱秦都不敢——他虽然喜欢看王陆出丑,但还没活够。

但纸包不住火。

那天下午,王舞去灵剑堂找掌门,路上遇到了几个外门弟子。那几个弟子正在小声议论什么,看到她来了,立刻闭嘴低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地里。王舞走过去,又退回来,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王舞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但几个弟子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说。”王舞的语气没有变,但空气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一个胆大的弟子终于开口了:“五长老,我们……我们在说您和王陆师兄的事。”

“什么事?”

“就是……簪子的事。”

王舞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簪子怎么了?”

“他们说……说那支簪子是定情信物。”那个弟子说完,立刻后退了两步,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王舞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定情信物?”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有意思。”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几个外门弟子站在原地,腿都在发抖,但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五长老好像……没有生气?

王舞确实没有生气。但她也没有打算放过王陆。

她回到无相峰的时候,王陆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起来安静又专注,像一个认真修行的好弟子。

王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

王陆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合上书,抬起头。

“师父,怎么了?”

“没怎么。”王舞笑眯眯地说,“就是想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你长得好不好看。”

王陆的嘴角抽了一下。

“师父,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舞从袖子里拿出那支碧玉簪,在手里转了转。

“王陆,你知道桃花象征什么吗?”

王陆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王舞的笑容更深了,“那你怎么偏偏选了一支桃花簪?”

“因为好看。”

“桃花好看?”

“对。”

“所以你觉得桃花好看,就买了桃花簪送给我?”

“对。”

王舞点了点头,把簪子收回袖子里。

“行,我信你。”

王陆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支簪子。不是他送的那支,是一支新的,通体漆黑,簪头雕的是一只乌鸦。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回礼。乌鸦象征师父的爱。好好收着。”

王陆拿着那支乌鸦簪子,看了半天,哭笑不得。

他把簪子收好,走出房间。王舞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他出来,朝他举了举杯子。

“喜欢吗?”她问。

“喜欢。”王陆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喜欢?”

“真的喜欢。”

王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她说,“以后每天戴着,不许摘。”

王陆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师父的爱,必须收着。

但他后来真的把那支乌鸦簪子收进了锦盒里,和那支桃花簪放在一起。

锦盒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他送的,一样是她送的。

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支碧绿,一支漆黑。一支雕着桃花,一支雕着乌鸦。

王陆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桃花是爱情,乌鸦是师父的爱。

虽然师父不承认,但他知道,那支乌鸦簪子,是她亲手雕的。

因为她雕的乌鸦,眼睛是歪的。

和王舞一样,看着不正经,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第五章·海云帆的秘密

海云帆最近不太对劲。

王陆是第一个发现的。不是因为他是首席弟子,而是因为他和海云帆住得近。海云帆住在他隔壁,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翻来覆去的声音,偶尔还有叹气声。

“小海,你是不是有心事?”王陆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敲开了海云帆的门。

海云帆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根本没睡。

“没有。”他说。

“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海云帆的眼睛往左看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王陆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海云帆沉默了很久。

“王陆。”他终于开口,“我想回军皇山看看。”

王陆愣了一下。

海云帆是军皇山二皇子,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海云帆离开军皇山已经很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那个身份。这些年他一直在灵剑山,修炼、历练、和大家一起笑一起闹,看起来早就融入了这里。

但有些东西,不是融入就能忘记的。

“你想回去看什么?”王陆问。

海云帆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慢慢划着。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那里变成什么样了,看看……还有没有人在。”

王陆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去。”王陆说,“我陪你。”

海云帆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陪我?”

“灵剑山首席弟子,陪你回娘家。”王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够义气吧?”

海云帆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他说。

第六章·军皇山之行

军皇山在北方的边境,离灵剑山很远。

王陆和海云帆骑着仙鹤,飞了整整两天才到。仙鹤落地的时候,王陆的腿都麻了,海云帆倒是面不改色——他以前常骑,习惯了。

军皇山和灵剑山不一样。灵剑山是清秀的、温婉的,像一幅水墨画。军皇山是雄浑的、苍凉的,像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刀。山体是暗红色的,据说是上古大战时被鲜血染红的。山上的建筑也以暗色为主,厚重、肃穆,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海云帆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他曾经生活了很多年的山,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上遇到了几个军皇山的弟子,看到海云帆,都愣了一下,然后恭敬地行礼。

“二皇子。”

海云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一直走,走到山腰处的一座小院子前。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海云帆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但院子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处角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石凳上坐下,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王陆没有打扰他,在另一把石凳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海云帆睁开眼睛。

“王陆。”他说。

“嗯。”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海云帆的声音很轻,“没有人陪我。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爹忙着军务,我哥……我哥不喜欢我。”

王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我的一生。”海云帆说,“一个人,一辈子,在这座山上,在这座院子里,没有人来,没有人去。”

“后来呢?”王陆问。

“后来我去了灵剑山。”海云帆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遇到了你,遇到了闻宝,遇到了琉璃仙。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不那么孤单。”

王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小海。”他说。

“嗯。”

“灵剑山永远是你的家。”

海云帆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谢谢。”他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星星亮起来。海云帆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院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走吧。”他说,“回灵剑山。”

“不看了?”王陆问。

“看够了。”海云帆说,“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够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洒在暗红色的山体上,像是给这座山披了一层银白色的纱。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海云帆忽然停下了脚步。

“王陆。”

“嗯。”

“你说,灵剑山会一直在吗?”

王陆想了想这个问题。

“会。”他说,“只要我们还在,它就在。”

海云帆看着他,笑了。

“好。”他说。

第七章·琉璃仙的糖葫芦

琉璃仙最近迷上了糖葫芦。

不是她以前吃的那种凡间的糖葫芦,而是一种加了灵果的新式糖葫芦。灵果糖葫芦是闻宝发明的——他把灵果切成小块,串在竹签上,裹上熬好的糖浆,冷却之后就成了琉璃仙最爱吃的东西。

“闻宝,再做一点。”琉璃仙蹲在闻宝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闻宝正在熬糖浆,额头上全是汗。他做糖葫芦已经很熟练了,但琉璃仙要的量太大了,他每次都要熬好几锅才够。

“琉璃师姐,你已经吃了十串了。”闻宝小声说。

“不够。”

“再吃会肚子疼。”

“不会。”

闻宝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还要”的眼睛,叹了口气,又串了一串。

琉璃仙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浆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灵果的清香在舌尖弥漫。她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王陆和海云帆从军皇山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琉璃仙蹲在闻宝面前,嘴里含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闻宝满头大汗地熬糖浆,一边熬一边偷偷擦汗。

“闻宝,你这是在干什么?”王陆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锅糖浆,“你改行卖糖葫芦了?”

闻宝抬起头,看到王陆,像是看到了救星。

“王陆师兄!你回来了!琉璃师姐她……她已经吃了十几串了,我怕她吃太多会不舒服,但她不听我的。”

王陆转头看向琉璃仙。琉璃仙正在吃第十一串,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王陆。”她含混不清地叫他,“你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吃的?”

“带了。”王陆从袋子里掏出那块糖,递给她。

琉璃仙接过糖,看了看,皱了皱眉。

“只有一块?”

“只有一块。”

“不够。”

“那你先吃完这块,再说不够的事。”

琉璃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那块糖塞进嘴里,继续吃糖葫芦。

王陆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琉璃仙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其实战斗力惊人。她在灵剑山是四长老周明的真传弟子,修的是剑心通明,心思澄澈得像一汪清水。她不喜欢复杂的东西,不喜欢勾心斗角,不喜欢弯弯绕绕。她喜欢糖葫芦,喜欢灵果,喜欢闻宝做的各种小零食。她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到让人羡慕。

“琉璃。”王陆叫她。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灵剑山吗?”

琉璃仙歪着头想了想。

“不待在灵剑山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别的地方看看?”

“不去。”琉璃仙摇了摇头,“这里有闻宝。闻宝会做糖葫芦。”

闻宝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他正在熬的糖浆。

王陆看着闻宝红透的脸,又看了看琉璃仙单纯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琉璃仙大概不知道,她说的这句话,对闻宝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知道也好。

有些事,不说破,也许更好。

第八章·闻宝的烦恼

闻宝确实有烦恼。

他的烦恼很简单——琉璃仙。

不是不喜欢她,恰恰相反,他很喜欢。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灵剑派的外门弟子,修为一般,长相一般,家世一般。琉璃仙是真传弟子,天赋异禀,容貌出众,是灵剑山最受宠的小师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条河,是一座山。

“王陆师兄,你说我该怎么办?”闻宝蹲在无相峰的院子里,愁眉苦脸地看着王陆。

王陆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放下杯子。

“什么怎么办?”

“就是……琉璃师姐的事。”

“琉璃师姐怎么了?”

闻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我喜欢她。”

王陆没有惊讶。整个灵剑山,除了琉璃仙自己,大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闻宝看琉璃仙的眼神,像是看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那你去跟她说啊。”王陆说。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怕她不喜欢我。”闻宝低下头,“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王陆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和师父的事。以前他也这样,心里有话,不敢说。怕说了之后,师父会笑他,会躲他,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话不说,才会后悔一辈子。

“闻宝。”王陆说,“你听我说。”

闻宝抬起头。

“你喜欢琉璃仙,这是你的事。她喜不喜欢你,是她的事。你不能替她做决定。你只能替自己做决定。”王陆的声音很认真,“如果你不说,你永远不知道答案。如果你说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她拒绝你。然后呢?你还是你,她还是她。你们还是同门,还是朋友。不会有什么改变。”

闻宝想了想,觉得王陆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可是……”

“没有可是。”王陆打断他,“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去说。想不清楚,就继续想。但别拖太久。琉璃仙那个人,你拖久了,她就把你当只会做糖葫芦的人了。”

闻宝沉默了。

他站起来,向王陆道了谢,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王陆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不错。

第九章·山上的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王陆每天修炼、看书、陪师父斗嘴。王舞每天偷懒、喝酒、时不时下山赌钱。海云帆偶尔会一个人坐在灵剑山后山的悬崖边发呆,但回来后笑容多了一些。闻宝继续做糖葫芦,琉璃仙继续吃糖葫芦,两个人的关系没有变,但也没有变淡。

朱秦还是那个朱秦,时不时来找王陆的麻烦,然后被王陆怼回去。王忠跟在他身后,默默收拾残局。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相安无事。

掌门风吟还是每天喝茶、养猫、处理门派事务。七长老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操着一口东北腔,时不时闹出笑话。

灵剑山的日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其实每个人都在变。

王陆变得不那么毒舌了——对师父除外。王舞变得不那么没心没肺了——对王陆除外。海云帆变得不那么沉默了,闻宝变得不那么胆小了,琉璃仙变得不那么……嗯,琉璃仙还是那个琉璃仙,一点没变。

也许不变,才是最好的。

那天傍晚,王陆和王舞坐在无相峰的院子里看夕阳。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美得不像真的。

“师父。”王陆叫她。

“嗯。”

“你说,灵剑山会一直在吗?”

王舞转头看着他,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会。”她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在。”王舞说,“只要灵剑山还有人,它就在。”

王陆看着她,看了很久。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会离开灵剑山吗?”

王舞想了想这个问题。

“不会。”她说,“我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习惯了。”

“习惯了就离不开?”

“离不开。”王舞笑了,“这里是我的家。”

王陆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师父。”他说。

“嗯。”

“这里也是我的家。”

王舞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她。

“我知道。”她说。

夕阳慢慢落下,天色渐渐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无聊。

这就是灵剑山的日子。

平淡,琐碎,偶尔吵架,偶尔斗嘴,偶尔一起看夕阳。

但这样的日子,他们可以过一辈子。

第十章·尾声·灵剑山

王陆后来把那支乌鸦簪子戴在了头上。

不是他自愿的,是王舞要求的。王舞说:“我送你的东西,你不戴,是不是看不起我?”王陆说:“不是。”王舞说:“那你就戴上。”王陆戴上了。

走在灵剑山的路上,路过的弟子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闻宝问他:“王陆师兄,你头上那是什么?”王陆面无表情地说:“师父的爱。”闻宝不敢再问了。

海云帆看到那支簪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评价。朱秦看到之后笑了好久,笑得肚子疼。王忠在旁边递水,他喝了一口,继续笑。

琉璃仙的反应最直接。她看着那支簪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乌鸦不好看,下次让闻宝给你雕个糖葫芦。”王陆说:“好。”琉璃仙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王舞,她每次看到王陆头上的乌鸦簪子,都会笑。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看到好笑的事时的光,而是看到自己在乎的人戴着自己在乎的东西时的光。

王陆后来把那支桃花簪也拿了出来。

不是他主动拿的,是王舞忘了收好,被他看到了。那支簪子放在她梳妆台的小匣子里,旁边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灵石、丹药、赌场的筹码。桃花簪在那些东西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王陆把那支簪子拿出来,擦了擦,放回了匣子里。

他没有告诉王舞他看到了。有些事,不需要说。

过了几天,王舞发现匣子里的簪子被人动过了。她没有问王陆,只是把那支簪子拿出来,插在了发髻上。

那天她走在灵剑山的路上,头上戴着桃花簪。路过的弟子都看到了,但没有人敢说什么。朱秦想说什么,被王忠拉走了。闻宝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海云帆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琉璃仙看到了,说了一句:“桃花好看。”王舞说:“嗯,好看。”琉璃仙又说:“王陆买的?”王舞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

那天傍晚,王陆和王舞又坐在无相峰的院子里看夕阳。王舞头上的桃花簪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王陆头上的乌鸦簪子也在光下闪着微微的亮。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连着根,枝连着枝。

远处,灵剑山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一声,绵长而悠远。

那是时间的声音,也是家的声音。

从前有座灵剑山。

山上住着一群人。

他们有笑有闹,有吵有和,有聚有散。

但他们都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