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洗干净再回来
女人掩嘴轻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红衣的映衬下像一块儿被血浸透的白玉。
肖战皱眉看着女人的眼神。
打量、审视、带着一种“我看上了你”的、充满占有欲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忽然,一阵香气之后,女人再次伏在肖战胸前。黑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拂动,有几根拂过肖战的脸颊。
肖战最讨厌长头发,小时候被他妈妈抱在怀里猛亲,那些发丝就像妖魔鬼怪困住了他。
“请自重!”肖战这次没收劲儿,把人推得更远。
“好野蛮的男人。”红月跌倒在地上,柔若无骨地嗔怪。
“你……你是来找谁的?是找孩子,还是王一博?”肖战没有怜香惜玉,保持着距离看着女人。
“王一博是谁?我来找你的!”
红月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有的人妩媚长在骨子里,举手投足都带着勾子。
红月抬头看着面不改色的人,眼里闪过讶异,然后是更浓的兴趣。
突然,红月靠近的脚步一顿,对肖战笑了一下。
“你这么勾人,我们下次再会!”
直到那抹红衫从视线里消失了好一会儿,肖战也没想明白刚才的女人是不是幻觉,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是用了什么方法突然消失的呢?
还没想,一堆草掉在脚边。
肖战抬起头朝草飞来的方向看去。一个人影正朝这边飞奔而来。再看看脚边的不成样的草球,这是可以扔过来的距离吗?
等到能看清脸的距离,肖战发现了王一博并不愉快的一张脸。除了不开心,还有急迫、焦躁。
因为草球坏了?
并不是。
王一博走近之后,并没有管草球,而是围着肖战身边闻起来。
他从肖战的肩膀开始看,目光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肩头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腰侧。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像一只警觉的、正在追踪气味的兽,低着头,绕着肖战转了半圈,鼻尖几乎要碰到肖战的衣服。
肖战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近了。
王一博的呼吸喷在他的手臂上,温热的,带着一种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闻到的、属于他个人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皂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干草一样的味道。
但此刻,这种干净的味道正在被另一种气味覆盖。
王一博闻到了,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难看。是一种混合了恶心、烦躁和被侵犯了什么东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某种难以忍受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低沉的、滚烫的怒意:
“你让她摸你了?”
肖战一愣。
“抱你了?”王一博又往前逼了半步,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肖战的脸上。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危险的嗡鸣。
肖战终于从那种被突如其来的气势压住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你知道是谁?”他脱口而出。不是反问,是确认。因为从王一博的反应来看,他不仅知道那个红衣女子是谁,而且对她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刻进了本能的抵触。
但肖战这句话,这个下意识的、没有经过大脑过滤的确认,像一把钥匙,拧开了王一博脸上最后一道锁。
王一博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更外露的东西。那些平日里直白到可爱的情绪下压着的,类似于“领地被入侵”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你全身上下都冒着一股骚味儿。”王一博的厌恶毫不遮掩。
肖战:“……”
不等肖战反驳,手腕儿就被人抓住了。
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肖战常年跟着老头东奔西跑,在家也经常锻炼,自认为臂力不差,但王一博的手指扣在他手腕儿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被铁钳夹住了,又硬又紧,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掌控力。
“王一博,你干什么?”肖战不清楚王一博这股子别扭从何而来。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在肖战劝说下才穿上的粗布褂子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晒成了浅蜜色的皮肤。他的脚步又急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用脚步丈量某种情绪的深度。
肖战挣脱不开,只能跟着。
身后,小孩子站成一排。
“大哥生气了。”小二说道。
“大哥没生气,是……是吃什么了?肖战哥哥说的吃……”
“吃醋!”有人接话道。
小六苦着脸:“大哥总是吃醋。肖战哥哥给我们上床,大哥吃醋。肖战哥哥给我们吃的,大哥吃醋。肖战哥哥给我们搭爬架,大哥吃醋。”
“肖战哥哥说,大哥是醋坛子。”小五笑着捂住嘴。
“我不喜欢那个红狐狸,臭!”小四盯着越来越远的背影说道。“肖战哥哥洗完澡就不臭了。”
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肖战想起王一博说他身上透着骚味儿……
王一博在溪边停下来,水流在他们面前淌过,清澈见底,卵石在水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午后的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泛蓝的金光。
肖战以为王一博要跟他说什么,结果他错了。王一博拽着他直接迈进了水里。
清凉的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裤子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
王一博没有停顿,继续往深处走,水越来越高,没过膝盖,没过大腿……
肖战挣了挣,突然后颈多了一只手,把他整个人摁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
清凉的水灌进肖战耳朵、鼻子、嘴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肖战从水里挣了出来,一拳打在王一博没有防备的下巴上。
“你疯了?”肖战冲王一博吼道。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真正地、控制不住地发火。被戏弄、莫名其妙,就是一股怒火从胸腔炸开了。
他瞪着王一博,王一博也瞪着他,仿佛受了委屈的是他王一博。
两个人在齐大腿深的溪水里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层被搅浑了又澄清了的水流。
王一博开口了。
“洗干净再回来。”
说完这句话,王一博转身走了。
肖战张开嘴,一阵大无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溪水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皮肤,从脚底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把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怒火退了之后,剩下的东西更复杂。
自己乖乖站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
肖战转身准备上岸。
脚还没迈上岸,一只松鼠挡在了他的面前。
肖战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只松鼠不大,毛色是谷里常见的灰褐色,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它蹲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两只前爪揣在胸前,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肖战。
肖战试探性地往左挪了一步。松鼠的脑袋跟着他转了过去。
他往右挪了一步。松鼠的脑袋又转了回来。
他不信邪,从灌木的另一侧绕了一下,打算从旁边上岸——然后他看到了第二只。
一只猫崽。
不,不是猫。它的耳朵比猫更尖,腿比猫更短,毛色是一种近乎银灰的浅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它蹲在离松鼠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肖战。
肖战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第三只出现了。
一只狗崽。
也不完全是狗。它的体型比正常的狗崽小一圈,毛色是深棕色的,四只爪子像戴了白手套,圆滚滚的脑袋上顶着一对耷拉下来的耳朵。它蹲在最靠近溪水的位置,舌头微微伸出来,哈着热气,但它的眼神和松鼠、猫崽如出一辙——
你不许走。
肖战站在齐小腿深的水里,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
三小只呈一个标准的三角形,把他上岸的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活像是王一博请来的监督员。
也许真是,肖战越来越相信这里光怪陆离的一切了。
肖战呼出一口气,转身,弯下腰,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溪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又捧了一把,搓了搓脖子。
不是因为王一博让他洗他才洗。被陌生人那么亲近,他自己也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