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啦!
门关上的那一刻,艾雪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瘫在艾克怀里。
不,不对。她本来就在他怀里。从多面体和冰柠檬推门进来的那一秒起,她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现在门关了,人走了,但她还是不肯抬头。
因为她知道,一旦抬头,她就要面对现实。
而现实是——她被看到了。
被多面体和冰柠檬看到了。
被他们两个看到了她和艾克在实验室里搂搂抱抱、耳鬓厮磨、艾克的手还停在她胸口附近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三厘米!
三厘米是什么概念?就是如果多面体晚关门两秒钟,那只手就会再往上移动两厘米,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艾雪的大脑在尖叫。
她的脸贴在艾克的胸口上,隔着工装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稳定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好像在说: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小雪团子。”艾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已经走了。”
不说话。
“你打算在我怀里待多久?”
不说话。
“我不是介意你待着,但你再这么攥下去,我这件工装就要被你扯变形了。”
艾雪低头一看——她的两只手确实把艾克的衣领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像两只长在衣服上的爪子。她赶紧松开手,但松开之后又不知道往哪放,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最后还是缩回来,攥成了两个小拳头,抵在他胸口上。
“都怪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在哼哼,“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嗯,怪我。”艾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认领一份快递。
“你还好意思说‘嗯’!”艾雪终于抬起头来了。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艾克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她的脸是红的。不是那种淡淡的粉红色,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样的、带着热气的红。她的眼眶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光——不知道是刚才急出来的眼泪还是羞出来的。她的嘴唇微微嘟着,下唇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
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红的。
艾克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艾雪更加崩溃的事情——
他笑了。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嘴角微弯的笑。是那种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整张冷冰冰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露出一种罕见的、暖洋洋的表情。
“你笑什么笑!”艾雪伸手去捂他的嘴,“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
艾克任由她的小手糊在自己脸上,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嘴唇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艾雪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
“你又亲!”
“我没亲。”艾克面不改色,“你自己把手伸过来的。”
“你——!”艾雪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一跺脚——但她忘了自己还被他圈在怀里,跺脚跺到了他的脚背上。
“嘶。”艾克轻轻吸了一口气。
“活该!”艾雪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确认自己没踩太重。
艾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小雪团子,嘴上凶得要命,心里软得跟棉花糖似的。
“好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们看到了就看到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艾雪从他怀里挣扎着仰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手都快——快——”
她说不下去了。
“快什么?”艾克低下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却被抓现行的猫,“我的手怎么了?”
“你装!你再装!”
“我在帮你暖手。”艾克一本正经地说,“你说过的,我的手太冷了,需要你帮忙暖一暖。我只是在执行你布置的任务。”
“我什么时候布置过这种任务?!”
“昨天。你说‘艾克你的手好冷,别往我身上放’。根据快乐星球助手守则第三条,助手的合理建议应当被首席科学家采纳并执行。你建议我暖手,我采纳了,正在执行中。”
艾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发现,快乐星球助手守则第三条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也发现,跟艾克讲道理,她从来没赢过。
“你强词夺理。”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我讲科学。”艾克纠正她。
艾雪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你放开我。”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我们先工作。工作完了再说。”
“不放。”
“艾克!”
“叫哥哥也没用。”
“艾克哥哥。”
艾克顿了一下。
艾雪捕捉到了他那0.1秒的犹豫,立刻乘胜追击,声音又软了两度:“艾克哥哥,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们还有好多数据没整理呢。能源核心的报告今天要交的。你不想被老顽童爷爷催吧?”
艾克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一扇一扇的,嘴唇微微嘟着,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又上当了。
但他不是那种会上当两次的人。
“行。”他说。
艾雪的眼睛亮了。
然后艾克低头,在她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这是放开之前的利息。”
艾雪的大脑又短路了零点五秒。
等她反应过来,艾克已经松开了手臂,退后了一步,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表情淡然地站在她面前,好像刚才那个啄人家嘴唇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你——”艾雪用手指着他,手指在发抖,“你又——!”
“工作吧。”艾克转身走向实验台,拿起一块数据板,翻了两页,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能源核心昨天下午的数据波动曲线我标注了几个异常点,你先看一下。”
变脸比翻书还快。
艾雪站在原地,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松子的仓鼠。她想发火,但人家已经开始工作了,她再追着闹就显得她不专业。
可是她真的好气啊!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不行,还是好气。
她大步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数据板,用力地划了一下屏幕,力度大到数据板都发出了一个轻微的抗议提示音。
“轻点。”艾克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你的第三块数据板了。”
“我乐意!”
“上两块也是这么碎的。”
“那是因为它们质量不好!”
“它们是从地球上采购的军工级防摔数据板。”
艾雪闭嘴了。
她低着头,假装很认真地看数据,但屏幕上那些数字和曲线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多面体和冰柠檬站在门口的表情,冰柠檬那句“两个小时够吗”,多面体那个“我什么都懂”的微笑,还有艾克那只停在她胸口附近的手。
她的脸又红了。
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艾克。他站在实验台前,侧脸对着她,神情专注而认真。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偶尔停下来,皱一下眉,在旁边的纸质记录本上写几个字。
他的字写得真好看。
不对!她在想什么!
艾雪猛地低下头,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然后她开始认认真真地看数据,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
十分钟过去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偶尔翻动数据板的沙沙声。
艾雪渐渐进入了工作状态。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因为能源核心昨天下午的波动曲线确实有几个异常点,虽然幅度不大,但在艾克的体系里,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波动都值得警惕。
“艾克,你看这个。”她站起身,拿着数据板走向他,“第三时段,伽马波段出现了一个0.3%的——”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艾克在她走到他身边的那一瞬间,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带,她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是的。他的腿上。
他在实验台前的转椅上坐着,她走过来的时候他顺势一拉,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以一种极其自然又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数据板还举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那个0.3%的异常波动。
但艾雪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
“艾克。”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干什么。”
“你看这个。”艾克指了指她手里的数据板,表情严肃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0.3%的波动虽然不大,但出现的时间点很特殊。第三时段正好是能源核心切换备用模式的窗口期,我怀疑是切换逻辑里有一个时序偏差。”
他说的是正经话。
非常正经的话。
正经到艾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一边用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语气分析能源核心的技术问题,一边把她搂在腿上,手掌还贴着她的腰侧,拇指不紧不慢地画着圈。
“你……你能不能先让我起来?”艾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能。”艾克的目光还停留在数据板上,“这样看得清楚。”
看得清楚什么?!
你把我放在你腿上,跟你把数据板放在你腿上,哪个更看得清楚?!
艾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艾克的拇指在她腰侧又画了一个圈,她的反驳就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嗯……”。
她赶紧咬住嘴唇。
不行。不能发出那种声音。这里是实验室。虽然多面体和冰柠檬说两个小时后再来,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提前回来。万一又被看到——
“你脸又红了。”艾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笑意。
“我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我热。”
“你的脖子也红了。”
“空调温度太高了!”
“你说过空调温度是你自己调的,恒温22度,不冷不热。”
艾雪真的要哭了。
这个人怎么什么话都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恒温22度不冷不热”,那是三个月前说的!三个月前!他居然记得!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求饶的意味,“我们好好工作好不好?你别闹了。你让我起来。我保证好好工作,今天的数据我全部帮你整理完,你不许再——”
“再什么?”
“再这样!”
“这样是哪样?”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艾克的表情无辜至极,但他的手出卖了他——因为那只画圈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她的腰窝附近,指尖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蹭着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
艾雪浑身一抖,数据板差点从手里滑落。
“艾克!!!”
“嗯,在。”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你再不拿开我就——我就——”
“就什么?”
艾雪说不出话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打他?打不过。骂他?骂了他也不痛不痒。跑?跑不掉,他一只手就把她箍得死死的。
她唯一的武器就是——撒娇。
但她不想撒娇。因为她一撒娇,艾克就会变本加厉。
可是她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融化的黄油,带着一点点鼻音,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丝丝的依赖,“讨厌啦……你别闹了好不好……羞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艾雪自己都觉得耳朵在发烧。
讨厌啦。
她居然说了“讨厌啦”。
她艾雪,快乐星球防御系统首席科学家的第一助手,十八岁,智商一百六,居然说出了“讨厌啦”这种话。
完了。
她真的完了。
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理智的艾雪了。她变成了一个会脸红、会撒娇、会被人一搂就腿软的、普普通通的、陷入恋爱的女孩子。
艾克的手臂僵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
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收紧,是那种带着力度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收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艾雪的声音在发抖。
“讨厌啦。”艾克复述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再说一遍。”
“我不!”
“说。”
“不说!”
“不说我就不让你起来。”
“……讨厌啦。”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听清。”
“讨厌啦!!!”艾雪一咬牙,声音大了好几度,但说完就把脸埋进了手里的数据板后面,整个人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草莓。
艾克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带着满足和欢喜的笑。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肩膀微微抖动着,笑得很轻,但持续了很久。
艾雪感觉到了他的笑声,透过后背传过来,震得她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你别笑了……”她小声说,“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艾克的声音从她的发丝间传出来,带着笑意,“就是觉得,我的小雪团子,真可爱。”
艾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嘴唇,盯着手里的数据板,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和曲线终于开始慢慢进入她的视线。
0.3%的波动。
切换逻辑。
时序偏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艾克,说真的,这个波动你真的觉得是时序偏差吗?我对比了上个月的数据,类似的时间窗口没有出现过这种波动。”
艾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看一下备用模式切换时的相位同步信号。”
艾雪愣了愣,手指在数据板上滑了几下,调出相位同步信号的波形图。
“这里。”艾克伸出手,指尖点在她手边的屏幕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同步信号的上升沿比基准值晚了大约两毫秒。两毫秒的延迟在一般情况下可以忽略,但在切换窗口期,这个延迟会被放大,导致伽马波段的微小波动。”
艾雪盯着那个波形图,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所以解决方案是——调整同步信号的触发阈值?”
“聪明。”艾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心的赞赏,“把阈值从0.8调到0.75,应该就能消除这个波动。”
“我下午来调。”艾雪在数据板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在艾克腿上坐了快十分钟了,而且这十分钟里他们居然真的在讨论工作。
工作。
在他腿上。
这是什么神奇的相处模式?
“好了。”艾雪合上数据板,拍了拍他的手背,“问题讨论完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还没有讨论完。”艾克面不改色地说。
“还有什么要讨论的?”
“还有一个问题。”艾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从地球带。”
艾雪的耳朵又红了。
“……随便。”
“随便是什么菜系?”
“就是随便。”
“那我点你最爱吃的蜂蜜烤翅。”
“你不是说甜的东西都是垃圾吗?”
“你的不是。”艾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心尖上,“你的什么都不是垃圾。”
艾雪咬着嘴唇,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板,屏幕上反射出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讨厌。
真的讨厌。
但她心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甜甜的声音在说——
不讨厌。
一点都不讨厌。
窗外的星云缓缓旋转,实验室里安静而温暖。艾雪靠在艾克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想:今天的工作进度大概要推迟了。
不是因为数据太难。
是因为她根本不想从他怀里起来。
而艾克,显然也没有要放她起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