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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跟我回家,以后我养你

小电驴的油门拧到底,在乡道疾驰,带起的风里混杂着夏日的气息。

身后的少年身体紧绷,一点没挨着肖战。

肖战能感觉到身后少年的局促和不安。

他试着挑起话题,问:“刚才那个人是你亲大伯吗?怎么这样啊。”

……

肖战从后视镜看了眼,少年人身体单薄得不行,几乎被他整个遮完。

看不到他的表情,肖战也有些尴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个话头起的不好。

但他应该心情不好,没什么闲心说话吧。

肖战放弃搭话的打算,可身后的少年忽然动了。

慢慢凑过来,属于少年人独有的体量贴在他背上。

“是亲大伯,他这人的风评一直都不好。”

和之前听到的一样,声音沙哑,还带着深深的疲惫感。

刚经历亲人离世,又被亲大伯带着人围堵为难,不难受就怪了。

肖战声音不由得更加温柔:“确实不好,以后等他死了,肯定没人来帮忙。”

肖战从小在教师家庭长大,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这是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诅咒。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好像肖战说了多幼稚的话。

肖战说完也后悔了,完全不像他这种成年人能说出来的。

但能逗小孩一笑,丢脸就丢脸吧。

“难道不是吗,你不这么想啊?”

身后的少年摇头,身体趴低试探的靠在了肖战背上。

“没有,你说的很对。”

两人都笑起来,不太开怀的笑声被风吹散,转瞬即逝。

到了镇上的银行,肖战取了钱,用黑色塑料袋装着塞给少年。

“拿着,把钱还了,以后抬头挺胸做人。”

怀里这一沓钞票比山火还滚烫,少年推开,可又顿住。

他知道,如果没有这一笔钱,他保不住奶奶最后留下的宅子。

少年深吸口气,退后一步朝肖战深深鞠躬。

“谢谢……谢谢您!”

肖战连忙把人扶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别这样,人家看着误会了,没多大的事。”

少年用力一抹眼泪,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

他郑重道:“我叫王一博,我的根在这里跑不掉,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双倍还你这些钱!”

王一博太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逞强。

肖战张张嘴,叹口气,在男生杂乱的头发揉了一通,又给他顺好。

“随便你吧,先回去把奶奶安葬了再说。”

肖战不认路,王一博骑着小电驴载他。

一开始肖战以为他会,毕竟现在十六七岁的孩子哪个不是骑着电瓶车东蹿西跑的。

谁知道这人一脸胸有成竹,结果刚上去油门拧下去差点没给他甩下去。

王一博也不好意思,自己骑着车练习了一圈,才让肖战上去。

可能是拿到了钱,回程的路上王一博身体没那么紧绷,虽然没看见他的正脸,可肖战能感受到他由内而外散发的那份轻松。

到了地方,见王一博真的拿回来五万八,那大伯跟见鬼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最后骂骂咧咧离开,嘴里还嘟囔着“这臭小子运气还挺好”之类的。

王一博是这个家最后的男丁,邻居们帮着把棺材抬上了山。

别看肖战身材还挺不错,但他就是个小白,力气比不上常年做农活的村民们。

肖战跟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香烛,想着给老人家烧柱香。

来都来了,能认识她孙子也是缘分。

从山上到山下,毫不夸张的说,肖战腿都在打颤。

村民们知道王一博家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琢磨那顿饭了,拿了自家的东西回家去了。

肖战坐在还没他小腿高的凳子上捶腿。

太酸了,肌肉又硬又涨。

王一博端着一个印着喜字的瓷盆出来,盆沿上搭着条毛巾。

“你干嘛?”

王一博刚蹲下,肖战忙不迭的要起身,差点被凳子绊倒。

王一博及时拉住他,扶着他坐下。

“你应该很少爬山,用热毛巾敷一敷要舒服一些。”

男生自然的抓着他的脚踝,要帮他拖鞋。

肖战没见过这种阵仗,也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我回去自己按一按就行。”

他撇开王一博的手,有些慌张的穿鞋。

王一博抿着嘴唇,垂下眼睫低落的说:“除了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感谢你。”

肖战突然有种自己在糟蹋别人心意的罪恶感。

他放弃抵抗,忍着羞耻道:“那、那麻烦你了。”

王一博常年干农活,手指不算细腻,刮在皮肤上还有些微的刺痛。

但这点刺痛对从没有被人捧着脚按摩揉搓的肖战来说,全都化作了酥酥麻麻的痒。

“诶你重点,我受不了这样。”

肖战笑着想躲,被王一博一只手紧紧攥住。

王一博顿了几秒,耳廓忽然烧了起来。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但总觉得身上很热,有一股莫名的气体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嗯,我加点力。”

王一博第一声没发出声,他清了清嗓子应下来。

力道一点点加重,手从脚掌挪到小腿,肖战顿时什么麻痒的感觉都没有了。

“诶诶诶!轻一点!”

“疼!不揉了,过几天自己就好,你轻点啊!”

肖战小腿绷紧,肌肉硬块很明显。

王一博看着年轻,力气是真不小。

他抓着肖战的腿往下一按。

滚烫的热水浸透双脚,按摩的手比健身教练都筋膜刀还狠。

肖战再也顾不了形象,龇牙咧嘴的喊起来,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啊疼疼疼!别揉了!我让你别揉了!”

“快松手!再不松手我揍你!”

事实上他胡乱抓着王一博头和肩膀的手没轻着来。

十来分钟后,瓷盆里的水慢慢变凉。

肖战也从一开始的痛苦变成了享受。

“嗯~嘶,就是那,再用点力……”

这舒服的吟哼声跟话语内容让王一博耳根发烫,口干舌燥的吞咽着。

长在深坳的少年没看过不健康的文字和小片,比刚长成的棉花还白净。

就觉得肖战的话和声音都烧耳朵。

好在这场对于两个人的“折磨”都结束了。

王一博拿着毛巾给肖战擦干净,又从兜里掏出一双新袜子。

“穿上吧,山里太阳落山就冷。”

肖战这会好不好意思都没用了。

他坐着让王一博帮他把鞋穿上,站起来跺跺脚。

“果然松快很多,你这手法堪比神医。”

王一博也站起来,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奶奶走之前下不了床,腿经常浮肿。”

亲人刚下葬,提起来难免沉重。

肖战也不笑了,搭上少年单薄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触手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好,瘦得有些硌手了。

“斯人已逝,奶奶在天有灵,会保佑她宝贝大孙子的。”

肖战不太擅长的说着安慰的话,可就是这样走心的真诚实感,让心情低沉的人久违的露出了笑脸。

“是啊,”王一博扬起头,释然道,“奶奶在天上看着我呢。”

肖战婉拒王一博要送自己的热情,让他好好收拾家里的事。

走之前王一博强硬的写了欠条,问肖战要了姓名电话号码以及家庭住址。

如果不是他看着满脸赤城和朴实,肖战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打着什么不好的主意。

可能是做了好事的自豪感作祟,肖战莫名觉得心头积压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至少晚上不会失眠到要用酒精麻痹自己。

在小镇又待了几天,把能看的风景都看了,肖战打算回去。

虽然很郁闷,但生活总要继续。

最主要的是,他身上仅有的存款都拿出去做好事了,是真的躺不了了。

肖战来的时候就背个包,包里塞了两件衣服,回去的时候买了个行李箱,装了不少的土特产。

见过王一博的绝望和艰难,肖战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和生离死别比起来,自己这点背叛跟伤害算得了什么。

然而当看到在火车站外面送外卖的王一博时,肖战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一开始肖战也只是觉得那个面包车上下来的背影很熟悉,让他看一眼就有种没来由的心疼。

直到那人转过身扛了一包比他半个人还大的货,看到那张脸,肖战第一反应就是看手机。

星期二,上午十点!

本来应该在教室上课的王一博竟然在给人送货!

肖战看都没看火车站进口,跟上去,压着步子和怒火。

一直到王一博结了工钱走出来,看到商店门口黑沉着脸的肖战,差点拔腿就跑。

好在理智克制住了。

王一博有些局促不安的望着肖战,手指捻动着,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肖战瞥了眼往外瞅的商店老板,指了指王一博,压着声音道:“跟我过来!”

没人的小巷子,肖战推攘着王一博的肩膀把人推到墙上。

“你怎么在这,逃课?还是干脆以后都不读书了?!”

肖战在王一博那待过,也见识过他那帮恨不得把墙皮都拆了带走的亲戚,知道他经济困难。

但再困难,交上去的学费也能管一学期。

“跟我去银行。”

肖战胸口起伏,压下涌到喉咙口那些想骂人的话。

他知道王一博的难处,也知道他一个没成年的小孩一个人生活有多难。

“我那还有点钱,你先拿着,先高考再说。”

肖战兀自在前面走着,走到巷子口没听到脚步声,扭过头就看王一博还靠在墙上,低着头跟被抛弃的小狗一样。

肖战心里像被灌满了水,酸得不行。

“行了行了,我又没骂你,就凶你两句委屈成这样。”

肖战走回去,扯着王一博胳膊把人拉到跟前,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背上的灰。

“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读书,学费没几个钱。”

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可肢体接触却不觉得陌生。

王一博垂眸盯着那只抓着他的手,嘴唇张合:“可你也没多少钱。”

肖战面露疑惑,刚要说什么,王一博清了清嗓子,说:“那天我看到了,你卡上就剩三千多。”

肖战:“……”

他睨着面前看似很乖顺,实则犟得要死的少年:“你还挺会看。”

肖战确实没什么钱,但一个高中生能花多少。

“反正你给我回去读书,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别人做什么体力活。”

王一博扭过头,无声的拒绝肖战。

“你……算了。”

肖战懒得多说:“我去你们学校找你们老师谈。”

他不相信老师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至于王一博在哪个学校,这小镇总共也就一个高中,学生不多,问起来也不麻烦。

“别去,我已经交了退学申请,而且我成绩不好,年级垫底,就算读了也考不上大学。”

王一博有点泄气:“反正最后都是打工,还不如早点出来。”

这一套很有逻辑,也很有说服力,几乎小地方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肖战是从大地方来的。

他自己读过大学,知道大学的丰富多彩。

肖战拉着王一博的手腕往外走:“就是个野鸡大学,你也得给我去读。”

肖战此时此刻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一点家长的影子。

被家里不好学还总想闯荡社会的小孩气得快要心梗了。

王一博在挣扎,很抗拒:“我不去,我已经退学了,去了也没用。”

他劲儿大,很快就甩开了肖战的手。

肖战回头指着他:“你要是我小孩,我现在就抽你了啊,听话!”

王一博一顿,眼里冒出水汽,大滴的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随时要落下来。

但在此之前,是少年倔强的抬手一抹。

王一博不说话了,低着头闷声跟在肖战后面走。

去学校,找老师,打听过情况后肖战冷笑。

眼神更是胜过寒冰,直直朝心虚低头的王一博射过去。

“年级第一?”肖战阴阳怪气的看着成绩单说,“成绩这么好呢。”

小兔崽子,敢骗他?

“你说你要资助他考大学?这当然是最好了!”

老师本来就对王一博退学很可惜,挽留劝说多次无果,只好放弃。

现在有人要帮忙,他当然高兴。

“你放心,只要没有后顾之忧,我保证以王一博的资质,能够考上最顶尖的学府!”

肖战看着分数,当然相信老师的话。

两人谈了很久,这位负责任的老师并没有把王一博的退学申请录入系统。

他怕孩子后悔,想给他多一点时间考虑。

这不,转机就来了。

“谢谢您,您真是位负责的好老师。”

肖战起身朝这位中年老师鞠了一躬,王一博见状,也紧跟着躬身,看着肖战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这么为他考虑过。

而他们仅仅只见过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