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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似浮萍

杨粟最后一天课业结束离开学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书简一卷一卷收好偶尔打开一两卷看了看,有字迹清晰的注解,也有偶尔无聊时的涂鸦。

随后重新卷好没有再看把它们捆扎整齐,一一码在案头竹制的书简之间偶尔有磕碰声,三年来的东西,到头来收拾好了也不过是一个包袱的事。

外面走廊里荀夫子隔着窗棂看了杨粟一会儿,他觉得这孩子很有天分,才几年便都学尽了,只是太容易心软,收回视线没有多留悄然离去,唯有空气中残留几分清雅的竹兰香。

走出学宫大门的时候杨粟看见郭遗正靠着门口那棵最大的松树底下等自己,于是高高兴兴走过去。

他的手里还拿着刚处理完的公文,见自己出来,就自然而然往袖子里一收。

“走吧,非得让我来接你。”郭遗话这么说眸子里却极尽温和,长身玉立一如他身旁的青松。

杨粟眨眨眼透出几分无辜,走过去微微歪头讨巧卖乖:“哪有?也不知是谁,我昨日好说歹说才没有进去帮我收拾呢。”

“怎么才短短几注香的时间,说话做事怎么就越发粘人了。”郭遗撇了他一眼,接过他挎着的包袱,一到手就感觉坠了一下。

仰头一副高洁不想跟杨粟沾边的模样:“不是你说不想我进去?”

杨粟看了看他声音放轻揪着郭遗的袖子给他又加了几分重量:“你生气啦?”

郭遗冷哼一声不过也早就习惯了,这几年里时时刻刻都得练习的承重训练,此刻若是甩开了,这人得好几天不理他还会阴阳怪气。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肩上。

————

受封那日,殿上站满了人。

杨粟跪在大殿中央,听内侍宣读诏书,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分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却不慎清晰。

俯身向君王叩首行礼,两排朝臣林立各有各的打算,龙椅上的君王目色沉沉的看着他,各种情绪在他眸中翻涌,可等杨粟直起身便只余澄净。

这天杨粟看见了许多张脸。

世家的几位老臣面带笑意——他是他们的人,至少名义上是。

武将那边,董烬面无表情,司马顾倒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而御座之上,那个年轻的皇帝坐在那里。

杨粟没有抬头看直视天颜总归不好的。

但他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如芒在背的感觉。

仪式结束后,杨粟回到自己的值房,屏退左右,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里。

世家需要一个自己人——主支虽然凋零了,但余威还在,推一个人上去,好歹能占住这个位置。

武将两家共分,可自己也是属于稍显没落,山野里长大,也算的上寒门学子。

其余几方势力也各有各的盘算。

他是那个各方都不满意、但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选择。

但现在他已经坐在这里了再想这些也没有意义。

他拿起桌上第一份奏疏,翻开,开始仔细查看。

会稽受灾的折子被堆了三四天,他一份一份地看,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行的措施都列举出来,从中筛选出最可行的一两条,看到掌灯时分。

有人主张缓赈——等统计清楚再拨,免得被下面的人贪墨。

理由是冠冕堂皇的,但等全部都统计清楚,会稽的人恐怕已经饿死半数了。

第二天朝议,他把折子递上去:“臣以为,当先拨粮。”

殿上安静了一瞬。

武将那列有老臣收到示意,慢悠悠地开口:“杨司马到底年轻,还是刚来朝堂,纵然心是好的。但……朝廷的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万一拨下去,却被下面的贪了,灾民依旧死的死,逃的逃,这责任谁来担?”

杨粟没有看过去:“自然是臣来担。”

殿上又安静了一瞬,而后有小声的交谈声。

杨粟没有看御座的方向,皇帝,纵然是一个没有实权是个被推出来的傀儡也是皇帝,几方制衡的情况下,皇帝倒向谁,谁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名头。

最后的结果是:拨一半,另一半等核实后再拨。

杨粟知道这是妥协但一半也比没有好。

————

到了晚上,郭遗让人备了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两人对坐杨粟也不客气就理所当然的指使他给自己倒酒。

郭遗有些无奈还是给他斟了一杯:“你是打算,亲自去会稽一趟。”

端起酒杯递过去,就看见杨粟有些心虚的偷偷看自己神色点点头。

郭遗看着他,没说话。

杨粟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轻咳一声自觉心虚:“嗯……既然好兄长都知道了,要不……”

话没有说完但不言而喻。

郭遗被气笑了。

“可担不起杨司马这声兄长,我只是一介区区祭酒,你不跟我商量先斩后奏也就算了,现在还想从我这里要钱粮?!”

被质问的很是气短,杨粟侧过头用余光看看他又被瞪的收回视线:好凶啊~

良久郭遗才没好气:“那你到底值不值得有多危险?!不说路途有多远!好,这谢都可以先不提,你告诉我,那水灾如何治?凭你在学宫学的东西吗?”

“还是我去。”郭遗不容置疑。

刚被郭遗说了一顿有些蔫蔫的杨粟抬头看他坚决反对:“不行!那里那么危险,临近海边,你要是……”

话说到一半就有些哽咽,眼眶红了一圈说着泪就往下落。

那模样看着看着郭遗就心软了,这人知道担心自己怎么就不想想自己会不会担心他。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烛火跳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房间里还有细微的啜泣。

郭遗有些无奈把这水做的哭包抱在怀里给他顺气,又好气又好笑。

好不容易这人不哭了,他胸前就已经被哭湿好大一片了,但这件事没得商量,杨粟本来就刚上任,他自己跑去会稽那跟下放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