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想和你去更远的地方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肖战就醒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赖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廊下值夜的侍卫看见他,愣了一下:“殿下,天还没——”
“我知道。”肖战已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他跑到马厩的时候,他的白马正在吃草料。肖战拍了拍它的脖子,把马鞍扛上肩,动作利落地备好了马。正要牵出去,余光扫到马厩最里面——那里还拴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正在闭目养神。
那是王叔的马。
“你主人今天要跟我出门,”肖战走过去,摸了摸黑马的鼻子,“你乖一点,别甩脸色。”
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在嫌弃他。
肖战牵着白马走到前院的时候,王一博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袖口束紧,腰身利落,和平日上朝时比起来少了几分威压,多了几分——肖战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生气。不是平时那种端着的、冷着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生气,而是活生生的、属于清晨和旷野的生气。
“王叔!”肖战笑着招手,“你来得好早。”
“是你起得太晚。”
“我哪有晚,天还没亮就起了——”
“天已经亮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天确实亮了,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大片金红色的光,把半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
“走!”肖战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掠水的燕子。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王一博,眼睛亮亮的,“王叔,比比?”
“比什么?”
“看谁先到城郊的土坡。”他话音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马蹄声在巷子里炸开,留下一串肆意的笑,“王叔输了请客——”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他风一样卷出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追了出去。
长安城的清晨,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两匹马一前一后地穿过街巷,月白色和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交错,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得像一串碎玉。
肖战骑术很好,但他发现自己怎么也甩不掉身后那匹黑马。每次他拉开一点距离,回头一看,黑马就不紧不慢地跟在三丈之外,马背上的王一博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好像这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次例行的晨练。
“王叔,你是不是在让着我?”肖战回头喊。
“没有。”
“骗人!你连汗都没出——”
他分神的这一瞬,黑马忽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他身边掠过。肖战只来得及看见王一博侧脸上一个极淡的表情——如果那算表情的话——然后就被甩在了后面。
“王叔你耍诈!”肖战笑着骂了一声,伏低身体,猛夹马腹,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冲上城郊的土坡,几乎同时到达。肖战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脸红扑扑的,但笑得格外畅快。
“平局!”他宣布。
“你先到的。”王一博说。
肖战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先到的,”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我在后面。”
肖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王叔,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让我分神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加速?”
“试试你的反应。”
“试出来了吗?”
王一博看着他。少年骑在马上,晨光照着他整张脸,额发被风吹散,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他的骑装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蜜色的皮肤,手指上还缠着缰绳勒出的红痕。
“还行。”王一博说。
“还行?”肖战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我都快追上你了,你就给我一个‘还行’?”
王一博没理他,翻身下马,牵着黑马往坡上走。肖战在后面嘟囔了几句,也跳下马来,牵着白马跟上去。
土坡顶上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能看见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城墙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飞檐翘角上镀着一层金边,整座城市像一只还没有醒来的巨兽。
肖战把马拴在树上,走到王一博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长安城。
“王叔,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又在敷衍我。”肖战也不恼,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嘛,站着多累。”
王一博低头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土坡顶上,晨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肖战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王叔,你说长安城外面是什么样的?”
“你出过城。”
“我是说更外面,”肖战偏过头看他,“过了北境,过了那些山和河,最远最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
“荒原。”他说,“很大很大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的时候,草会像海浪一样起伏。天很低,云跑得很快,晚上星星多得像是要砸下来。”
肖战听愣了。
他从来没有听王叔说过这么多话,更没有听王叔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而是一种遥远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的语气。
“王叔去过?”
“很久以前。”
“带我去。”肖战说,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一博转头看他。
肖战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热烈:“王叔,你带我去。我想看你说的地方。”
“不是现在——”
“我知道,”肖战打断他,“现在不行,你走不开,我也走不开。但是以后——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王叔,你等我长大。等我能帮你分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我们都不用每天被困在这座城里——你带我去。”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肖战散落的头发,也吹动了王一博的衣袍。
“好。”王一博说。
一个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肖战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过。
“王叔,”他闭着眼睛说,“我今天很开心。”
“嗯。”
“以后每天都想这么开心。”
“那就每天都出来跑马。”
“一个人没意思,”肖战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要和你一起。”
王一博没有回答。
肖战也不在意,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晨光越来越亮,长安城在远处渐渐苏醒了。有炊烟升起来,有鸡鸣犬吠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人间烟火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来。
王一博坐在他身边,看着远方。
他没有看长安城。
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北境的方向,荒原的方向,那个他说“很久以前”去过的地方。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想去的地方。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身边的少年。肖战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嘴角还挂着笑,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根草茎。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方。
也许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