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醒
轰隆——
苍白的雷光闪过天际,照亮了没有窗户的停尸间。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座冰窖。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下面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尸体腐败的味道,再怎么消毒都藏不住。
一具尸体躺在狭小的金属柜里,浑身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脸色苍凉,嘴唇发青。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
一双迷离的双眼缓缓睁开。
意识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冰封中猛地捅醒。疼痛铺天盖地——不是某个部位在疼,而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撕扯。骨骼、筋肉、血管、神经,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痛得他想喊,但喉咙冻住了,嘴唇黏在一起,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吵了……别吵了……”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名字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宋辰熙。
一段记忆碎片从几乎撑破他脑袋的无尽黑暗中飘出——
他站在讲台上,台下座无虚席,闪光灯照得他睁不开眼。不到二十岁,手握多项核心专利,论文登顶国际顶级期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都来到他身边,亲和的和他握手,说他是天才,说他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光芒。
又一个碎片——
“被告人宋辰熙涉嫌学术造假,严重违背科研诚信,公费科研期间,挪用经费,贪污公款,数额巨大,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经有效核查审理,全球范围内造假影响极大,且被告人宋辰熙极其态度恶劣,拒不伏法。”
“本庭宣判……”法官敲击法槌的声音在大厅里久久回荡。
“被告人宋辰熙终身监禁,无假释可能。”
随着法官每落下一个字,周遭就传来泰山轰鸣般的掌声。
再一个碎片——
他被扒光,锁在冰冷的椅子上。有人在他耳边说:“从今天起,你是734号。”针头刺入脊椎,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药剂注入血管,细胞在哀嚎。他哀求过,嘶吼过,试图和他们讲道理。
回应他的只有冷漠的笑声。
最后一个碎片——
一颗老旧的子弹,射穿了他的颅骨。
死不瞑目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丢在城郊的野草地里。
回忆戛然而止。
宋辰熙躺在停尸柜里,那双曾经装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封的冷意。
“我死了。”
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这三个字。
“那我……怎么又活过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
“砰——”的一声巨响。
停尸间的大门被粗暴撞开。
宋辰熙的眼睛本能的瞬间闭上。
脚步声。有节奏的、轻快的、甚至带着某种愉悦的脚步声。深更半夜,阴冷的停尸间里,有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在散步,像是在逛街,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脚步声在屋内徘徊了一阵,最后——
准确无误地停在了他的停尸柜前。
“哗啦——”
柜子被拉开。
冷气像白雾一样涌出,模糊了来人的轮廓。那人随手翻了翻挂在柜头的标签卡,眯着眼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宋辰熙冰冷的肩膀。
“734号,没错,就是你。”
他转过身,哼着歌去拿角落里的裹尸袋。
就是这一刻。
宋辰熙睁开眼。
他的视线瞟过背过身的男人,他的后脖颈上纹了一枚赌码样的纹身。
宋辰熙的瞳孔微缩。
赌码不是普通的纹身。那是澳门新葡京的VIP标识,每一枚都有唯一编号,只在特定圈层流通。而那个圈层,恰好覆盖了当年绑架他的那伙人——他们表面是赌场叠码仔,背地里做的是人口贩卖和器官生意。
灵合公司。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组织的名字。
这是灵合公司的人。是是当年绑架他的土匪窝点的人。
宋辰熙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停尸间的每个角落,最终又缓缓落在了——角落里的清洁推车上,放着一瓶高浓度消毒酒精。旁边的电闸箱线路裸露,锈迹斑斑。
一个计划在千分之一秒内成型。
他开始挪动身体。
但双腿像两根冰柱,沉重、麻木、毫无反应。低温让他的肌肉纤维几乎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
不能停。
绝对不能!
他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右腿上,用意志强行驱动那沉睡的神经。肌肉传来一阵被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拿着钝刀在他的大腿上锯。
一下,两下……
右腿终于抬起了几厘米。
就是现在!
宋辰熙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撑着地面,把后半身从柜台上带下来。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伏在地上,用右腿和手肘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腿,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诡异姿态,向电闸箱匍匐前进。
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歪歪斜斜的痕迹。
像一条蛇。
像一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蛇。
男人哼着歌,将裹尸袋完全铺开,然后转过身准备搬运尸体。
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抹影子。
他猛地回头。
停尸柜空了。
他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柜台,最终落在了那个趴在电闸箱旁边、浑身颤抖的“尸体”身上。
“我操——!”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旁边的金属储物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宋辰熙没有理会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铜丝的一端已经剥好了,连接到了电闸箱内裸露的火线接点上。另一端,被他紧紧地按在电闸箱的金属外壳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惊慌失措的男人。
眼神冷得像潭古水。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男人惊恐地发现,那具“尸体”的右手正按在一个闪烁着微弱火花的电闸箱上,而电闸箱旁边,是一滩从刚才被他撞倒的酒精瓶里流出来的液体。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旁边的金属柜来稳住身形。
手掌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
“滋啦!”
幽蓝色的电弧猛地炸开。
电流顺着金属柜体贯穿男人的全身。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
宋辰熙看着那个男人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屏息等了五秒。
男人没有再动。
安全了。
至少暂时。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毫无知觉的左腿。
“还能用吗?”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出。
是的……背后。
此刻的宋辰熙,依然靠在墙上喘息,而他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在空气中,就好像在他身后看不见的虚无中,还站着一个宋辰熙,歪着头,面无表情地问着自己。
“好像还能。”
他自言自语地回答。
然后他撑着墙,用那条还能用力的右腿,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每一次发力,受伤的肌肉都在尖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拖着僵硬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男人身边,面无表情地搜出了钱包、钥匙和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扒开男人的眼皮,用虹膜解锁了手机,利落地换了密码。
手机放进口袋,他提着那个原本用来装他的裹尸袋,转身走出了停尸间。
走廊很长,日光灯坏了大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这条狭长的通道照得像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宋辰熙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
但他没有停下来。
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缝里透出模糊的光。宋辰熙用肩膀撞开门。
夜风裹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下雨了。
不是那种情意绵绵的蒙蒙细雨,而是倾泻而下的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
宋辰熙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掉身上的血污和尸臭。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混着睫毛上还没融化的冰霜。路灯的光透过雨幕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到不像话的脸——如果忽略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
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平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像被火烧一样发疼。
“我……回来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发出的。
他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一步一瘸地走进了雨幕深处。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身后,只剩下歪歪斜斜的脚印,被雨水迅速冲刷殆尽。
他口袋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未知:
【734号,状态:待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