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裂痕
回到暗影森林之后的三天,时遥没有去找华。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从前只要慕容华在中立城邦,时遥一定会找各种借口跑过去今天说“本少主想尝尝那边的甜品”,明天说“本少主需要买些东西”,后天说“本少主闲着没事随便逛逛”。
夜鸢每次都看穿他,但从不拆穿。
但这三天,时遥一次都没有提过慕容华的名字。
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对着那把银蓝色的匕首发呆。
吃饭的时候看,喝水的时候看,连洗澡的时候都放在浴缸边上,生怕被水蒸气蒙住了刀刃。
夜鸢端晚餐进来的时候,看到时遥又坐在床上,匕首放在膝盖上,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刀刃上的海浪纹。
“少主,您今天已经摸了三百二十七次了。”
“你数了?”
“您的安全记录里包括‘异常重复动作’。”
时遥把匕首收起来,瞪了夜鸢一眼。
“本少主没有异常。”
“您三天没有出门了。”
“本少主不想出门。”
“您三天没有提慕容骑士长了。”
时遥的手指顿了一下。
“提他干嘛。”
“您以前每天都会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时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本少主现在不想提了。”
夜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遥。
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时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碗放下。
“你看什么看?”
“少主,您知道吗您不提慕容骑士长的时候,比较开心。”
时遥愣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
以前每次提到慕容华,他都会想“慕容哥哥今天有没有想我”“慕容哥哥什么时候来找我”“慕容哥哥会不会喜欢别人”。
那些想法让他焦虑,让他不安,让他一遍又一遍地照镜子、换衣服、喷香水。
可是现在
他满脑子都是时影。
想时影站在武器店里的样子,想时影说“需要”时的语气,想时影在暮色中看着他的眼神。
那些画面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耳朵发烫,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但是他不焦虑。
因为时影不会说“你还是个小孩子”。
时影不会揉着他的头发说“你乖”。
时影只会面无表情地说“嗯”“可”“否”,然后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他最大的惊喜。
“夜鸢。”时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在。”
“你说……那个冰块脸,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时遥咬了咬嘴唇。
“是不是……喜欢本少主?”
夜鸢看着时遥,沉默了三秒。
“少主,您终于问这个问题了。”
“你还没回答!”
“我以为您自己已经知道了。”
“本少主不知道!”
夜鸢叹了口气。
“少主,一个鲛人,花三年时间为您准备礼物,记得您的生日,在码头等您一整天您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时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夜鸢停顿了一下,“时影殿下对别人,从来没有这样过。”
时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潮生告诉我的。”夜鸢说,“时影殿下在鲛人族,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除了公务,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女孩子们送他礼物,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退回去。”
“可是他收了本少主的耳钉。”
“是。”夜鸢说,“而且戴了三百年。”
时遥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夜鸢,你出去。”
“少主,您还没吃完饭。”
“不吃了!”
“您今天只吃了一顿。”
“本少主不饿!”
夜鸢看着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团,没有再说话。
她把碗收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少主。”
“干嘛!”
“您有没有想过您对慕容骑士长的感情,可能只是一种习惯?”
被子团没有动。
夜鸢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被子团动了一下。
时遥从被子里探出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习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华那是他一百二十岁的时候,慕容华来暗影森林访问。金发碧眼,笑容温暖,穿着白色的骑士铠甲,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时遥当时就愣住了。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从那以后,他每次见到慕容华都会心跳加速,都会不自觉地整理衣服,都会想办法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以为那就是喜欢。
可是为什么他对时影也会心跳加速?
为什么他对时影也会不自觉地整理衣服?
为什么他对时影也会想引起对方的注意?
而且比对慕容华更强烈。
时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他闷闷地说,“本少主不想了。”
但他的手,又摸上了右耳的黑色珠子。
第四天,慕容华来了。
时遥正在院子里练匕首。夜吻和荆棘在手中翻飞,暗红色的魔力缠绕在刀刃上,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他练得很专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紫黑色的卷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
“时遥。”
那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时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慕容华站在院门口,金发碧眼,白色镶金边的骑士铠甲,腰间的圣剑“晨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笑容依然温柔,像春天的风。
但时遥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没有以前那种雀跃的感觉了。
“慕容哥哥。”时遥收起匕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慕容华说,“三天没见你来找我,有点不习惯。”
时遥笑了笑。
“本少主最近忙。”
“忙什么?”
“练功。”
慕容华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探究。
“时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时遥愣了一下。
“没有啊。”
“你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会摸食指的关节。”
时遥低头一看他的右手拇指正在摸食指的关节。
他赶紧把手放下。
“本少主没有!”
慕容华笑了。
“好,没有。”他说,“那今天陪我去中立城邦逛逛?”
时遥张了张嘴,想说“好”。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想去。
他不想去中立城邦,不想吃甜品,不想逛街。
他只想待在房间里,看着那把银蓝色的匕首,想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冰块脸。
“慕容哥哥。”时遥的声音很低,“本少主今天……不想去。”
慕容华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改天。”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时遥。”
“嗯。”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时遥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没有。”
慕容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时遥,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没有’。”慕容华的声音很轻,“你以前会说‘本少主喜欢的人不是你吗’。”
时遥愣住了。
他想起以前每次有人问他“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都会大大方方地说“有啊,慕容哥哥”。
他以为那是勇敢。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勇敢,是不确定。
因为他害怕别人不知道他喜欢慕容华,所以他要一遍又一遍地说,一遍又一遍地强调。
可是对时影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不敢说。
因为他怕说出来,就会被人知道。
他怕被人知道,他喜欢上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慕容哥哥。”时遥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慕容华,“如果有一天,本少主不喜欢你了你会生气吗?”
慕容华笑了。
那笑容依然温柔,但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时遥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会。”慕容华说,“时遥,我希望你找到真正喜欢的人。”
“那你呢?”
“我?”
“你有真正喜欢的人吗?”
慕容华沉默了很久。
“有。”
“是谁?”
慕容华没有回答。
他伸手揉了揉时遥的头发,然后转身走了。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白色的披风在风中轻轻摆动。
时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慕容华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
他总是在笑,但那些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时遥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该问的事。
慕容华离开之后,时遥回到房间,拿起那把银蓝色的匕首。
刀刃上的海浪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时影……”他低声说,“你到底在哪儿?”
寒渊之海,珊瑚宫。
时影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的方向。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右耳上那颗蓝色的小耳钉,时遥送的。
“三殿下。”潮生走进来,“时遥少主今天没有跟慕容骑士长出门。”
时影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呢?”
“时遥少主说自己‘不想去’。”
时影沉默了很久。
“潮生。”
“在。”
“你说,他为什么不想去?”
潮生想了想。
“也许因为他想见的人,不是慕容骑士长。”
时影的耳鳍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更大了一些。
“三殿下。”潮生犹豫了一下,“您要不要……去找时遥少主?”
时影沉默了很久。
“不去。”
“为什么?”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
时影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深海的磷光。
“等他看清自己的心。”时影说,“那时候,我会去。”
潮生看着时影的背影,叹了口气。
三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
忍到把自己憋出内伤,也不肯主动一步。
潮生拿出通讯魔器,给夜鸢发了一条消息。
【潮生:三殿下说,等时遥少主看清自己的心。】
片刻后,夜鸢回复了。
【夜鸢:少主已经看清了。他在摸匕首。】
【潮生:那三殿下可以去吗?】
【夜鸢:让他再忍忍。】
潮生:“……”
这两个人,到底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潮生收起通讯魔器,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时影的声音。
“潮生。”
“在。”
“他摸匕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潮生转过身。
时影依然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但潮生看到他的耳鳍完全张开了,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夜鸢说少主在笑。”潮生说,“很温柔的笑。”
时影没有说话。
但潮生看到他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潮生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时影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右耳上的蓝色耳钉,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颗小小的宝石。
“时遥。”他低声说,“我也在等你。”
窗外,深海的磷光在黑暗中闪烁。
像星星。
像时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