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目光
时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逛完中立城邦的了。
他只记得慕容华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一直在给他买各种好吃的。暗影花蛋糕、深海果冻、火焰烤肉、冰霜奶茶慕容华把所有他觉得时遥会喜欢的东西都买了一遍。
时遥每样都吃了,每样都说“好吃”。
但他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时影站在武器店的柜台前,手里握着那把银蓝色的匕首,说“需要它”。
时影从来不会说“需要”。
他永远都是“嗯”“可”“否”,永远都是面无表情,永远都是波澜不惊。
可他今天说“需要”。
而且是对着一把匕首。
不,不对不是对匕首。时影是对着匕首说出了“需要”,但那种语气……那种语气不像是在看一件武器。
更像是在看一个人。
时遥的手指又摸上了右耳的黑色珠子。
“时遥。”
慕容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时遥回过神来,发现他们站在一座白色石桥的中央。桥下是碧蓝色的河水,河面上漂浮着几艘小船。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今天心不在焉。”慕容华说。
碧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时遥,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
时遥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慕容华说的是对的。
“慕容哥哥。”时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有没有……对一个人说过‘需要’?”
慕容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时遥咬了咬嘴唇,“你明明不需要那个东西,但你说了‘需要’。因为你想让那个人知道,你需要他。”
慕容华沉默了。
他看着时遥,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时遥,你在说谁?”
时遥的手指僵住了。
“没有谁。”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随便问问。”
慕容华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时遥的头发。
“时遥,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那个人,不要犹豫。”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时遥抬头看他。
“慕容哥哥,你有遇到过吗?”
慕容华的笑容顿了一下。
“有。”
“后来呢?”
“后来”慕容华收回手,看向远处的天空,“她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时遥张了张嘴,想问“她是谁”。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了解过慕容华。他只知道慕容华温柔、善良、强大,是圣光帝国的骑士长,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男人。
但他不知道慕容华喜欢过谁,不知道慕容华为什么总是笑,不知道慕容华的眼睛里为什么有时候会有一层薄薄的雾。
就像慕容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摸右耳的黑色珠子。
“走吧。”慕容华转过身,“带你去个地方。”
时遥跟着他走过了石桥,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座白色的尖顶教堂前。
教堂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彩色的玻璃窗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这是圣光帝国在中立城邦的教堂。”慕容华说,“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你来这里干嘛?”时遥问。
“祈祷。”
“祈祷什么?”
慕容华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安静。长椅整齐地排列着,尽头是一个白色的祭坛,祭坛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一个天使张开翅膀,从天而降,手中握着一把金色的剑。
时遥跟在慕容华身后,走到第一排长椅前坐下。
“慕容哥哥,你是天使混血,对吧?”
“嗯。”
“那你会飞吗?”
慕容华笑了。
“不会。我只是有四分之一的天使血脉,翅膀都没有。”
“那你有什么能力?”
“光明系魔法,治愈术,剑术。”慕容华说,“还有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时遥转头看他。
“什么?”
慕容华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祭坛上方的壁画,碧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天使的影子。
“时遥,你有没有想过你右耳上的那颗黑色珠子,为什么你戴了三百年都不摘?”
时遥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谁、谁说我戴了三百年?”
“夜鸢说的。”
时遥转头瞪向身后的夜鸢。
夜鸢面无表情地站在教堂门口。
“少主,您让我说实话。”
“我没让你说这个!”
“您说‘慕容骑士长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时遥:“…………”
慕容华笑了。
“时遥,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本少主没有紧张!”时遥的声音拔高了,“本少主只是觉得那颗珠子戴着习惯了,懒得摘!不是因为别的!”
“我没说是因为别的。”慕容华的笑容更深了。
时遥的脸红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教堂门口。
“不逛了!回去了!”
“时遥。”
慕容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如果你不主动,他永远不会知道。”
时遥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住了光。
手指又摸上了右耳的黑色珠子。
夜鸢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夜鸢。”
“在。”
“你说,他……那个冰块脸,他会不会……”
时遥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时影。
想时影站在武器店里的样子,想时影说“需要”时的语气,想时影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想那些他从来不敢想的东西。
“少主。”夜鸢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有人在看您。”
时遥放下手,顺着夜鸢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一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正站在一棵树下。
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时遥。
是时影。
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
时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时影面前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时影跟前,距离不到三步。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时遥的声音有些发颤。
时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出来办事’吗?办完了还不回去?”
“办完了。”时影说。
“那你还不走?”
“在等。”
“等什么?”
时影沉默了一瞬。
“等一个人。”
时遥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等谁?”
时影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把银蓝色的匕首,递到时遥面前。
“拿着。”
时遥愣住了。
“给……给我的?”
“嗯。”
“你不是说送给朋友吗?”
时影看着他。
“你不是朋友?”
时遥张了张嘴,想说“本少主才不是你朋友”。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到时影的手指在发抖。
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波澜不惊的鲛人王子,手指在发抖。
时遥接过匕首。
刀刃上刻着海浪纹,手柄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匕首很轻,但握在手里很稳。
他在刀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暗红色的眼睛,紫黑色的卷发,发尾系着暗红色的丝带。
还有——红得不像话的耳朵。
“你……”时遥的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个月前。”
时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三个月前。
那时他们还在边境吵架,那时他还在对慕容华撒娇,那时他还在说“本少主最讨厌那个冰块脸”。
可是时影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这把匕首了。
从三个月前就开始
“你为什么要送我匕首?”时遥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时影。
时影沉默了很久。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
时遥愣住了。
他忘了。
他完全忘了今天是自己生日。
他记得给慕容华发邀请,记得换衣服,记得喷香水,记得在发尾系丝带。
但他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时影记得。
时影记得他生日,记得他喜欢什么,记得他需要什么。
时影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就是为了在今天送他一把匕首。
“你……”时遥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魅魔族的生日是按人类年龄算的。”时影说,“你一百八十九年前的今天出生。”
“你怎么知道的?”
时影没有回答。
但时遥看到了时影的耳鳍颤了一下。
那是鲛人族害羞的表现。
时遥忽然想笑。
这个冰块脸,居然会害羞。
“谢谢。”时遥把匕首收进腰间,“本少主收下了。”
时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
“你就只会说‘嗯’吗?”
“嗯。”
时遥气笑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时影。”
“嗯。”
“你刚才说的‘等一个人’是在等我吗?”
时影没有回答。
时遥回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时影身上,银白色的长发被染成了金色。冰蓝色的眼睛在金色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两块融化的冰。
“你觉得呢?”时影说。
时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时遥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夜鸢跟在身后,看着他右耳上那颗歪掉的黑色珠子,没有提醒他。
街对面的白色石桥上,慕容华站在那里,看着时遥和时影的方向。
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笑了笑,转身走向教堂。
“骑士长。”克莱儿从教堂里跑出来,“您不去追时遥少主吗?”
“不用了。”慕容华说,“他有更重要的人。”
克莱儿愣了一下。
“您是说……那个鲛人?”
慕容华没有回答。
他走进教堂,坐在第一排长椅上,抬头看着祭坛上方的壁画。
金色的天使张开翅膀,从天而降。
慕容华闭上眼睛。
“母亲。”他低声说,“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壁画上的天使没有回答。
教堂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时遥站在港口,手里握着那把银蓝色的匕首。
他低头看着刀刃上的海浪纹,手指轻轻抚过。
“少主。”夜鸢站在他身后,“船来了。”
时遥收起匕首,踏上船。
帆船缓缓驶离港口,向暗影森林的方向驶去。
时遥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港口。
人群中,一个银白色的身影站在码头的尽头。
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时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那个方向晃了晃。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码头上,时影看着那艘渐渐远去的船,看着那个举起匕首的暗红色身影。
他的耳鳍完全张开了。
在晚风中轻轻颤抖。
“三殿下。”矮人店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那位魅魔族的少主,好像很喜欢您送的匕首。”
时影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的弧度,比今天任何一次都大。
“回去吧。”他转过身,“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时影没有回答。
他走向港口,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矮人店主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鲛人族的痴情种啊……”
他笑了笑。
“不过这次,好像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