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你一直都是
长安城的人都说,摄政王府的小皇子,长成了全城最耀眼的少年。
这话传到肖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骑在一匹雪白的马上,从长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穿行而过。春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是王一博送他的生辰礼,他日日戴着,从不离身。
他骑马的样子很好看。
这是长安城所有人的共识。不是那种端端正正、一板一眼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漫不经心的好看。他不需要刻意挺直脊背,不需要紧绷着肩膀,光是随意地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就像是一幅画。
街市上的姑娘们红了脸,偷偷把香囊和绢花往他马前扔。肖战笑着侧身躲过一朵绢花,顺手接住一个香囊,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抛还给扔它的姑娘。
“接住了,下次可要扔准些。”他笑着说,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春风。
那姑娘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捂着嘴躲到人群后面去了。
旁边的侍卫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这张脸和这张嘴,走到哪里都是祸害。
但侍卫心里清楚——殿下笑得再好看,也只是礼貌。真正能让他笑得不一样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回府。”肖战忽然收起笑容,拨转马头。
侍卫愣了一下:“殿下,不是说要去城郊跑马——”
“改天。”肖战已经策马拐进了巷子,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王叔今天下朝早。”
侍卫无语地望着他的背影。
王爷下朝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殿下您至于每次都像赶着投胎一样往回跑吗?
肖战回到王府的时候,王一博果然已经在书房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这是他从小的习惯,王府上下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想拦他。
“王叔!”
王一博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肖战站在门口,逆着光,头发因为骑马被风吹散了一半,衣袍上沾着街市上的尘土,脸上还带着一路策马狂奔留下的薄红。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幅叫做“少年”的画里走出来的,鲜活得让人觉得整个书房都亮了几分。
“又去街上了?”王一博问。
“路过。”肖战走进来,顺手拿起王一博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渴死了。”
王一博看着自己空了的茶杯,没有说话。
“王叔,”肖战放下杯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事少。”
“骗人。”肖战笑了,“你是知道我出去了,不放心,所以提前回来盯着我。”
王一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肖战丝毫不惧,反而凑近了一些,眨了眨眼睛:“王叔,我都多大了,你还怕我被人拐跑啊?”
“不怕你被人拐跑,”王一博淡淡道,“怕你把人拐跑。”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眼眶都红了。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王一博,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泉水。
“王叔,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
肖战又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就那样趴在桌上,歪着头看王一博批折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肖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着王一博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和他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王叔。”
“嗯。”
“我今天路过朱雀街的时候,有人问我叫什么。”
王一博的笔顿了一下。
“我说我叫肖战,”肖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经意的小事,“然后那人说——哦,就是摄政王府那个小皇子。”
他的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认真。
“王叔,我好像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摄政王府的’。”
王一博放下笔,看着他。
“不想做摄政王府的了?”
“不是。”肖战摇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是想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只是‘摄政王府的’,而是‘王一博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王一博看着他。少年趴在桌上,歪着头,笑得漫不经心,但耳朵尖红了。和十年前说“我什么都只要王叔的”时一模一样的红。
“你一直都是。”王一博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不小心漏出来的。
肖战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不是那种对着外人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在街市上肆意张扬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开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欢喜。
“王叔,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有一点抖。
“批折子。”
“王叔——”
“闭嘴。”
肖战没有闭嘴,但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趴在桌上,看着王一博批折子,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拿走了王一博手边的朱笔。
“做什么?”王一博皱眉。
肖战没有回答,而是翻开桌上的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写了两个字。他的字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歪歪扭扭了,笔锋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怀安。
他把纸推到王一博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字,又指了指王一博的手,理直气壮地说:“王叔教我写字的时候说过,写得好有奖励。”
“什么时候说的?”
“十年前。”
“十年前的话你也翻出来。”
“王叔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肖战托着腮,笑得无辜,“所以奖励呢?”
王一博看着他。
少年坐在对面,阳光落在他肩上,手指上沾了一点朱砂的红,眼睛亮得不像话。他整个人像是春天本身——不是初春那种怯生生的、试探着的暖,而是暮春那种铺天盖地的、毫不吝啬的、让人无处可躲的灿烂。
王一博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这就是奖励。”
肖战捂着额头,夸张地“嘶”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叔好小气。”
“嗯。”
“不过没关系,”肖战把那幅字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子里,“小气我也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王叔,明天陪我去城郊跑马吧。”
“没空。”
“你每次都说没空,最后都去了。”
“……明天有事。”
“什么事?”
“批折子。”
“折子可以后天批。”肖战歪着头,“马不能后天跑,后天说不定就下雨了。”
王一博看着他。
肖战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笑容。
“……辰时。”
“酉时!我要睡懒觉——好好好,辰时,辰时!”肖战看见王一博的眼神,立刻改口,笑嘻嘻地挥了挥手,“王叔晚安!”
他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和肆意。
王一博坐在书房里,低头看自己空了的茶杯,和被拿走朱笔后搁在砚台边的笔搁。
安静了一会儿,他拿起那张被肖战遗忘在桌上的废纸——上面是肖战练字的草稿,写了半首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诗。
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
王一博看着这行字,目光停了很久。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太极殿中央、穿着丧服、仰着头叫他“舅舅”的孩子。想起那个裹着狐裘在雪地里滚成球的小团子。想起那个趴在他膝上睡着、嘴角还沾着糕点屑的小少年。
十年了。
那颗种子不仅生了根,发了芽,还长成了一棵谁也压不住的、肆意张扬的树。
王一博把那页纸折好,拉开抽屉。
抽屉已经快满了。
最底下是那张写着“王一博”的丑字,上面是一个墨手印和一个画歪了的笑脸。再上面是“舅舅”两个字,写了一整排。然后是“怀安”、是画着兔子的纸、是歪歪扭扭的诗句——
全都是一个人的痕迹。
王一博把今天这张放进去,合上抽屉。
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