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让
大三的最后一门考试在六月二十八号结束。肖战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得人发晕。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往宿舍走。
手机震了。
“战哥,考完了?”
王一博发的。每年都是这句,从来没变过。
“嗯。”他打字。
“那晚上来店里?新到了一批货,我一个人搬不完。”
“行。”
回到宿舍,沈溪正在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地上,衣服扔了一床。
“什么时候走?”肖战问。
“明天一早。”沈溪头也不抬,“你呢?暑假不回去吧?”
“不回。”
沈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他已经不问了。从大一下学期开始,肖战就没回过家。寒假在店里帮忙,暑假在酒吧打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在学校。沈溪一开始还问,后来就不问了。
“那暑假还去酒吧?”
“嗯。”
“王一博那边呢?”
“也去。”
沈溪笑了。“你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肖战没理他。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苏姐,暑假排班出来了吗?”
过了几分钟,苏婉回:“出来了。你七月还是老时间,晚班。八月可能调整,到时候再说。”
“好。”
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把店门钥匙,一条深灰色的旧围巾。他把围巾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叠好,塞进柜子最深处。那条围巾他从来不戴了,但一直留着。就像有些人,不在了,但一直在。
博战在后街,师范侧门出去走三分钟。门脸不大,白底黑字的招牌,晚上亮了灯,从路口就能看见。肖战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刘阳正往下搬箱子。
“肖哥!快来帮忙!”刘阳喊。
肖战走过去,搬起一箱饮料。箱子比以前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什么新品牌,还是那些,但量大了。
“这批货多少?”他问。
“五十箱饮料,三十箱泡面,零食不计其数。”刘阳喘着气,“博哥说暑假生意好,多备点。”
肖战没说话,把箱子搬进去。王一博在店里理货,蹲在地上,把饮料一箱一箱往架子上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后背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搬货蹭的灰。
“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
“帮忙把泡面码那边。”
肖战搬起一箱泡面,走到另一排货架前,拆开,一包一包往上码。两个人一递一接,谁也没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箱子挪动的声音和刘阳在外面搬货的喘息。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理完最后一批货,王一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累死了。”他说。
“你天天说累。”肖战在旁边坐下。
“因为天天都累。”王一博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账本软件,“上个月流水比前两个月高了百分之三十。”
肖战凑过去看。数字他认识,王一博记账的方式是他教的。进货、出货、利润、损耗,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暑假还能再高。”肖战说。
“为什么?”
“新生军训。晚上饿的人多。”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我还懂。”
“废话。”
刘阳搬完最后一箱,走进来,瘫在椅子上。“博哥,这个月工资能不能涨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是为了理想,不是为了钱。”
刘阳翻了个白眼。肖战在旁边笑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后街的烧烤摊开始冒烟。
“战哥。”王一博叫他。
“晚上一起吃饭?”
“行。”
“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肖战想了想。“后街那家面馆,好久没去了。”
“行。”
三个人锁了店门,往后街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刘阳走在前面,王一博和肖战并排走在后面。
“博哥,暑假我想多干点活,攒点钱。”刘阳忽然说。
“攒钱干嘛?”
“想买个相机。”
“你又不拍照。”
“想学。”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行。暑假给你多排班。”
刘阳笑了。
面馆在后街深处,门脸很小,但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炒面炒得特别好吃。他们坐了老位置,靠墙。王一博点了三碗牛肉面,加了三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肖战低头吃面,吃得很慢。王一博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刘阳吃得最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博哥,你说咱们以后能把店开到学校里面吗?”
“学校里面不让开。”
“那开到校门口呢?”
“校门口租金贵。”
“那咱们赚够钱再开。”
王一博没说话。他低头吃面,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放到肖战碗里。肖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牛肉吃了。
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后街人多了起来,到处是吃宵夜的学生。刘阳先走了,说回去打游戏。王一博和肖战并肩往回走。
“战哥。”
“嗯?”
“你暑假还去酒吧?”
“去。”
“几点下班?”
“两点。”
“我去接你。”
肖战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用,太晚了。”
“说了去。”
“随便你。”肖战说。
七月一号,肖战开始上晚班。
暮色酒吧在后街的另一头,和博战隔了大概八百米。肖战大一就在这儿打工了,从端盘子开始,后来熟悉了酒水,再后来能一个人应付一整晚的客人。苏婉对他不错,排班照顾他上课的时间,偶尔还给他带夜宵。
晚上七点,肖战到酒吧。苏婉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进来,笑了笑。
“来了?”
“嗯。”肖战去更衣室换衣服。黑色工作服,黑色裤子。他穿上,走出来。苏婉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没瘦。”
“瘦了。”苏婉把一块抹布扔给他,“去擦桌子,今晚有包场,人多。”
肖战接过抹布,开始干活。擦桌子,摆酒水单,调灯光。七点半,人开始来了。不是散客,是一群穿西装的,像是公司团建。领头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进门就扫了一圈。
“苏姐,今晚包场。”他走到吧台前。
“知道,都准备好了。”苏婉笑着,“周总,老规矩?”
“老规矩。”
肖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点单,上酒,收空杯。一遍一遍。那个周总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端着威士忌,看着场子里的人。
“小肖。”苏婉叫他。
肖战走过去。
“那桌,张总,你去招呼一下。”
肖战看了一眼角落。“他不是有服务员吗?”
“他点名叫你。”
肖战愣了一下。他端着托盘走过去。
“张总,需要什么?”
周总抬起头,看着他。“坐。”
肖战没动。“我还在上班。”
“就坐一会儿。”'张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不耽误你。”
肖战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你叫肖战?”
“嗯。”
“在这儿干多久了?”
“快三年了。”
张总点点头。“苏婉说你干活踏实。”
肖战没说话。他不知道苏婉为什么跟客人聊他。
“毕业了打算干嘛?”张总问。
“考研。”
“学什么?”
“物理。”
周总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物理好,搞科研有前途。”
肖战没接话。他不知道这个张总到底想说什么。
“行了,去忙吧。”周总端起酒杯,“没事了。”
肖战站起来,走了。走进后厨,他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苏婉走过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毕业干嘛。”
“就这个?”
“嗯。”
苏婉看着他。“他没说别的?”
“没有。”
苏婉点点头。“行,你去忙吧。”
七月中旬,博战的生意果然好了起来。
新生军训,晚上饿的人多。订单从各个宿舍楼涌进来,刘阳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学弟也忙不过来。王一博亲自上阵,骑着电动车满校园跑。
肖战有时候去店里,就看见他在门口等订单,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全是红点。
“今天多少单了?”肖战问。
“一百二。”王一博头也不抬。
“比昨天多多少?”
“二十。”
肖战没说话。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开始帮他打包。泡面、饮料、零食,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贴好标签。
“战哥,你别忙了,去休息。”王一博说。
“不累。”
“你昨晚两点才下班。”
“今天白天睡了。”
王一博看着他,没再说话。两个人一个接单,一个打包,配合默契。刘阳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忙,愣了一下。
“博哥,你们俩也太拼了。”
“订单多。”王一博说。
刘阳也加入进来。三个人忙到晚上十点,才把最后一单送出去。王一博瘫在椅子上,看着手机上的数字。
“今天流水,两千三。”
刘阳眼睛都亮了。“博哥,咱们是不是要发了?”
“早着呢。”
肖战在旁边笑了。他站起来,去倒水。倒了三杯,一人一杯。
“战哥。”王一博叫他。
“嗯?”
“暑假结束,我想把店扩大一点。”
肖战看着他。“怎么扩大?”
“隔壁那家店在转让,我想盘下来,打通。”
肖战想了想。“钱够吗?”
“不够。但可以先租,慢慢来。”
肖战没说话。他喝了一口水,看着那面白墙。
“行。”他说。
王一博笑了。
六、苏婉的邀请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苏婉把肖战叫到吧台后面。
“小肖,跟你说个事。”
肖战看着她。“怎么了?”
“我可能要走了。”
肖战愣了一下。“去哪儿?”
苏婉靠在吧台上,叹了口气。“我老公在老家开了个厂,让我回去帮忙。这边顾不上了。”
肖战没说话。他在暮色干了快三年,苏婉对他不错。排班照顾他,偶尔给他带夜宵,逢年过节还给他发红包。
“酒吧呢?”他问。
“想转让。”苏婉看着他,“你有没有兴趣?”
肖战愣住了。“我?”
“嗯。你在这儿干了三年,什么都熟。客人也认你。”苏婉顿了顿,“你要是想接,我可以便宜点转给你。”
肖战没说话。他脑子转得飞快。接手一个酒吧,需要多少钱?需要多少精力?他还在上学,还有考研,还有博战——他忙得过来吗?
“你想想。”苏婉说,“不着急。”
那天晚上下班,王一博来接他。肖战一路上没说话。
“怎么了?”王一博问。
“苏姐要走了。”
“去哪儿?”
“回老家。她老公开了个厂。”
王一博看着他。“那酒吧呢?”
“想转让。”
“转给谁?”
肖战没说话。
王一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转给你?”
“嗯。”
王一博没说话。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开口。
“你怎么想的?”王一博问。
“不知道。”
“你想接吗?”
肖战想了想。“不知道。”
王一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战哥,你要是想接,我帮你。”
肖战看着他。“你帮我?”
“嗯。钱不够,我这儿有。人手不够,刘阳可以帮忙。”王一博说,“你一个人扛不了,我跟你一起扛。”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王一博笑了。
八月的第一周,肖战给苏婉打了电话。
“苏姐,酒吧的事,我想好了。”
“嗯?”
“我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钱的事——”
“钱的事我想办法。”
苏婉笑了。“行。那下周签合同。”
挂了电话,肖战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树叶绿得发亮。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找王一博。
博战的门开着,王一博在理货。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决定了?”
“嗯。”
“接?”
“接。”
王一博笑了。他放下手里的箱子,走过来。“多少钱?”
肖战说了个数。
王一博想了想。“我这儿能出一半。”
“不行,那是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王一博打断他,“别废话。”
“行,那算我借你的。”他说。
王一博笑了。他伸出手,把肖战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紧。然后松开。
“走吧,吃饭去。”
“又吃?”
“庆祝。”
两个人锁了店门,往后街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一博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战哥。”
“嗯?”
“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能开两个店了?”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两个店?”
“博战,还有暮色。”王一博说,“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肖战的耳根热了。“暮色不是我的,是我接的。”
“接了就是你的。”
肖战没说话。他看着王一博的背影,被阳光照得亮亮的。他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王一博。”
“嗯?”
“谢谢你。”
王一博笑了。“谢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肖战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八月十五号,肖战和苏婉签了转让合同。
苏婉把钥匙交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苏婉走了。肖战站在暮色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金属的,凉凉的。他攥紧了。
王一博从旁边走过来。“进去看看?”
肖战推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吧台,卡座,舞台,灯光。他在这里端了三年盘子,擦了三年桌子,上了三年夜班。现在,这是他的了。
“战哥。”王一博叫他。
“嗯?”
“你打算改名字吗?”
肖战想了想。“不改。”
“为什么?”
“暮色挺好听的。”
王一博笑了。
他们开始收拾。打扫卫生,整理库存,盘点设备。忙了一整天,终于把酒吧收拾干净。肖战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场子。灯光还没开,有点暗。
“战哥。”王一博在吧台前面坐下。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很忙?”
肖战想了想。“会。”
“那还接?”
“接。”
王一博笑了。他趴在吧台上,看着肖战。
“战哥。”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肖战没说话。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看着空荡荡的酒吧。
“王一博。”
“嗯?”
“你说咱们能开起来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肖战的耳根热了,嘴角弯着。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了。
博战的生意越来越好,刘阳一个人忙不过来,王一博又招了两个兼职。暮色重新开业,肖战请了两个人,一个调酒师,一个服务员。他自己还是上晚班,但不用端盘子了,坐在吧台后面算账。
沈溪回学校的时候,看见肖战在酒吧里,愣了半天。
“这是你的?”
“嗯。”
“你什么时候搞的?”
“上个月。”
沈溪看着他,又看了看酒吧。“行啊肖战,深藏不露。”
肖战没理他。
王一博有时候来酒吧找他。坐在吧台前面,点一杯可乐,看肖战算账。
“战哥。”
“嗯?”
“你算账的样子特别好看。”
肖战的耳根热了。“闭嘴。”
王一博笑了。
暑假最后一天,两个人坐在博战的门口。后街人来人往,烧烤摊的油烟飘得老远。
“战哥。”王一博叫他。
“嗯?”
“开学了。”
“嗯。”
“你考研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能考上吗?”
肖战想了想。“能。”
王一博笑了。“那我等你。”
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但谁也没缩。
肖战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王一博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谁也没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