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章
黎骁带搭不理地“嗯”了声,又笑容满面转向关砚珩:“你送过吗?”
关砚珩莫名其妙看着他:“我用的着?”
黎骁:“你不用不着吗?”
他眉眼皆弯,问话时也是半玩笑半调侃的语气,只是关砚珩觉得他目光深处,似乎是裹着些没道出口的讥讽。
肖景瑜把箱子翻的乱七八糟,从最下面掏出个盒装牛奶,边插管子边接话:“都是别人送他,但他洁身自好,都拒绝了啊。”
外面暴雨如注,几个人围在帐篷里,听雨声闲聊,倒也挺和谐的,至少没那么冷了。
黎骁躺着听他们聊天,困意又上来了,转个身裹紧毯子,刚合上眼。
一只宽厚手掌,带着温煦热意覆住他的脚心,暖意直透肌理,惹得皮肤泛起片片战栗。
黎骁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脚指头触电般蜷着往回缩。
关砚珩把他按住:“怎么这么凉?”
关砚珩皮肤不黑,但跟黎骁比起来色差还是较为明显,两厢交叠在一起,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暧昧逾矩。
黎骁视线虚落着,猝然移开,脑海里不受控制循环播放,那天关砚珩拽着他的脚,将他一遍遍从沙发边缘扯回,两只手攥着他的脚心,蛮力地挞伐着他的身体。
头皮嗡地一下炸开,耳尖子腾红,几乎是慌乱蹬刨着逃脱关砚珩手掌的禁锢:“你要不要脸?”
肖景瑜乐呵呵看热闹:“都大男人,摸一下脚怎么了,瞅你那小媳妇样儿。”
黎骁把脚缩进毯子里,像蹭上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拿毯子边左缠右裹,粗着嗓子呛他:“所以你满大街摸男人脚?”
肖景瑜:“我有病吗?”
沈慈莞尔:“阿砚只是关心你,看你反应这么大呢。”
肖景瑜怕话落地上似的:“他心里有鬼呗,碰一下好像谁轻薄了他呢。”
黎骁将身体扭向帐篷边面壁,暗戳戳生闷气,明明就是无礼僭越,怎么成他反应大了。
啃起胖胖没吃完的半块苹果,酸得直打牙颤。
就说这几个人没安好心,连带出来的苹果都是颗报复社会的。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说起各自学生时代的事。
黎骁竖起耳朵听,听到杨恩铭的时候,将身体扭回来了,张嘴就打岔:“你不是和他关系可好了吗?我以为你会和他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大抵是那苹果不是滋味,说出口的话也带着些酸味。
关砚珩斜斜看过去:“少胡说八道的。”
沈慈有听说黎骁在餐厅扣杨恩铭盘子的事,加上他这语气,心里更好奇了,往他身边凑了凑:“你对他意见好像很大哦?”
黎骁横飞竖翘的眼睫毛扇了扇:“我烦他。”
沈慈:“你好像谁都不喜欢。”
关砚珩想起之前俩人没少因为杨恩铭吵架。
多半都是黎骁无理取闹,他这个位置,逢年过节总有一堆人上赶子送礼。
再名贵的物件,黎骁是一眼不看,但只要是杨恩铭送的,不是摔了就是扔了。
然后就会跟他明里暗里找茬发脾气,牙尖齿利,解释一句他一百句跟着,哄也哄不好,一天都别想好过。
俩人之前在公司相处的还挺融洽,突然之间也不知怎么。
不过他这样介意,自己慢慢也就开始疏远杨恩铭,但他工作表现上极为出色,再加上怎么说都有同窗八载情分在,正常社交总也避免不了。
搞得自己每次连和他说句话,都要心虚一会。
脑中突然就灵光一闪:“你…当初不会因为他吧。”
黎骁身体懒散地往后一倚,眼皮子半抬不抬吊着人,半颗瞳仁闪烁戏谑精光,表情就足够气人,嘴上还要使坏:“我这不退出好成全你俩吗,真是辜负我一片心意。”
关砚珩眉头越揪越紧,语气冷硬得有些暴躁:“你怎么回事啊你?”
黎骁被他凶的一怔,反应过来鼻翼翕动,脖颈绷着将眼睛轧成条小缝,愤愤扭过头去:“又心虚了,心虚就开始发脾气。”
关砚珩:“没有人发脾气,因为这点破事走一年?消失匿迹?家也不回?你成年了吗?不会好好解决问题吗?”
他说他没发脾气,这话却几乎跟吼出来没什么区别了。
黎骁心里也窝火,就故意想刺激他:“你急什么?哦~现在杨恩铭和许岩在一起了,你不舒服了,你就拿我撒气,你有能耐去抢回来呀,可怜温柯还要忍受你这个黑心肝渣男,真替她不值!”
关砚珩眼底里冒火,要不是帐篷包不下他这1米89的身体,他都能窜起来:“你再胡说八道,牙给你掰下来喂狗,你替她不值?你谁啊你,你倒是挺博情大爱,你不看看人家稀罕不稀罕!”
沈慈和肖景瑜张大嘴巴无声相觑,终于忍不住:“你俩等会?什么?”
“许岩和杨恩铭,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咋知道的?”
“我的天,所言不虚吗?”
黎骁一瞬被口水噎住,缩着脖子,眼珠子左右乱瞟,试图转移话题:“我饿了,还有吃的吗?”
沈慈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顺嘴就给问了:“许岩不是喜欢你吗?”
关砚珩瞳孔倏然张大,拔高音调:“什么?”
肖景瑜捡着笑咋舌:“贵圈这么乱?”
沈慈扭头看他:“你少装,你先说许岩喜欢骁骁的。”
肖景瑜一摊手:“我那是猜的,你可是打保票说的。”
沈慈大着嗓门:“我听见了!”
他喊出这一声,帐篷内陷入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随即三双眼睛带着各自情绪,齐刷刷胶在黎骁身上,仿佛他要不给出个解释,这事能僵到五百年以后。
黎骁心里这个悔恨,死嘴就是欠,听到杨恩铭的事就往外冒傻气,说话都不经大脑考量了,再说沈慈听到了,到底听到个啥了?
关砚珩将视线挪到沈慈脸上,微眯的双眸寒光直闪,阴着脸沉声问:“听到什么了?”
沈慈心下一惊,这眼神仿佛把自己看个对穿,周身蒸腾起一股无形巨压,挤得他冷汗不受控制往下淌。
黎骁更是一阵头大加心慌,把毯子卷吧卷吧使劲往关砚珩身上一丢:“干你屁事,我饿了没听到吗,我要吃东西,我告诉你们我身体不好,饿坏了我告你们绑架虐待受害者!”
沈慈慌乱低下头,要去拽箱子给黎骁。
关砚珩一把扯住箱子,直戳戳盯视着沈慈:“我在问一遍,听到什么了?”
黎骁推了一把关砚珩没推动:“你干什么呀,你有病啊你。”
肖景瑜笑呵呵插进沈慈和关砚珩之间:“别,出来玩和和气气的啊,怎么雨越下越大,火气跟着也渐长呢。”
关砚珩纹丝不动,声音越压越沉:“说。”
沈慈只感觉头顶要被那股视线烧焦了,咬了咬嘴唇:“天台风大,我也没太听清。”
“许岩说…乖…带…骁骁走什么的。”
关砚珩猛地转过头,他那眼神尽管一年了,黎骁还是记忆犹新,心底惊怵。
黑漆瞳孔如漩涡般,将注视之人卷入风暴中心,风压挟巨浪翻卷,拍湿毛孔,滲入寒意。
他身体不自觉向后挪动几寸,嘴上硬撑着底气:“你干什么瞪着眼睛看着我。”
“你…你…你想怎么样?”
关砚珩沉稳的呼吸着,这帐篷不小也快被他周身那阴厉气息给压扁了。
“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话无疑是在问肖景瑜,要是没有蛛丝马迹,怎么会被人无端怀疑。
肖景瑜原本是不打算让关砚珩知道这个事的。
关砚珩和黎骁的关系本就不那么清明,作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能看得出黎骁对关砚珩来讲,是特别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喜欢。
故而他乐见其成,偶尔还会顺手给兄弟助攻。
如果黎骁能慢慢接受只要他的爱,不要名分,那自然皆大欢喜。
以长远目光看,关砚珩最终和温柯步入婚姻殿堂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温关两家一结合,只手遮住边城整边天啊。
那可跟皇帝没区别了,别说边城,其他地方有十分都得忌惮九分。
关砚珩一开始不也是这个打算吗。
就算俩人真想分,哪那么容易呢?双方父母早把诸多利益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闹掰谁都没法收场。
联姻就是这么回事,既选择了,哪有回头路走。
所以如果黎骁跟了别人,倒也是个颇为不错的结局。
情似纸薄,一戳就破。
要真有那么难舍难分,黎骁当初也不会不声不响,一走一年,这还是强行给抓回来的,没这事,估摸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所以他才没说,也没作为。
但现在人问了,倒没必要再刻意隐瞒:“那天黎骁不喝多了吗,许岩来了,把他抱卧室去的,那眼神我看着就不对劲,那张脸上还能有温柔的表情,真超他妈诡异!”
黎骁恼羞成怒:“你他妈少胡说八道的,恶不恶心啊你。”
肖景瑜:“我实话实说,你看你又急。”
黎骁被关砚珩盯的发毛,许岩不扒他皮,他感觉关砚珩好像想扒他皮,简直莫名其妙。
心一横,直接开始造谣:“你们瞎猜什么鬼东西,我都说人家许总监和杨恩铭在一起了,你还往我身上扯,说出去我名声要不要了?再胡说我告你们三个诽谤。”
关砚珩咬字极慢:“乖?带你走?”
黎骁心眼子精,脑袋转得快,嘴皮子也利落:“他警告我不要闹事,等这几个月过去我就能走了,怎么了?有毛病啊?”
说完怒瞪沈慈:“我第一个起诉你。”
自知言语有失的沈慈尽量缩小身体,噤声不语。
关砚珩视线不移,目光有所缓和:“真的?”
黎骁呲起牙:“去你妈的,跟你有关系?爱信不信。”
关砚珩把箱子推给他,声音很轻,却压迫感十足:“你要敢骗我,你这辈子别想出园区。”
哎哟喂,还威胁上了,天王老子啊他!
搞笑!
黎骁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就没理他,翻腾箱子里的吃的,挑挑拣拣:“带的什么破玩意,没一个能吃的。”
关砚珩把毯子给他扔了回去,行程比较匆忙,又因为是夏天,大家穿的都少,连个外套都没带。
没成想野外的天这么凉,打算先找个小城市歇脚,至少把黎骁这套睡衣换下来再说。
黎骁啃着饼干,心理琢磨着乱七八糟的事,蓦地想起来表还在关砚珩那,拿另一块没开封的饼干扔他身上,语气不善:“我表呢?还给我。”
关砚珩钻了过去,和他并排靠在一起:“500块,拿钱,还你。”
黎骁干瞪了半天眼睛,半句话也憋不出。
他堂堂关大太子爷差这五百块。
而且现在别说五百,五块都没有,兜比脸干净。
哦,对,他这睡衣没兜。
他没钱,别人不一定没钱,朝沈慈抬了抬下巴:“慈慈,借我五万,回去还你。”
沈慈掏出手机:“我没现金,转账可以吗?”
往哪转?他手机还在床上扔着呢!
黎骁这个闹心,怨气冲冲剜了眼关砚珩:“你给他转500,先把我表赎回来。”
关砚珩嗤笑:“他还不起,身份冻结,什么也用不了,你的钱留着吧,可别打水漂咯。”
那奚落的腔调,鄙夷的眼神,妈的看他就来气。
黎骁咬牙切齿:“你等着,明天我就能把我的表赎回来!”
关砚珩凉沁沁的故意拿话揶他:“你的表等着呢,可别让它失望了啊。”
他黎骁愁过千百种事,唯一没犯过难的就是钱。
修炼那一身本事可不是白来的。
抠着手里小饼干不再和他讲话。
外头雨势渐小,却丝毫没有停的打算,另一边帐篷也没法再搭,四人一只鸟,就这么肩膀贴肩膀,紧挨着睡了一晚。
后半夜气温降的厉害,黎骁浑身毯子裹得严实,还是觉得冷。
他又担心胖胖冷,完全无视胖胖的毛比他毯子都厚。
悄悄把小东西从笼子里接出来,让它趴在胸口上拿毯子把它包上了。
胖胖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神经病,神经病啊。”
黎骁左右看了看,瞧他们三个还睡得挺香,压低声音:“嘘……好好睡觉。”
胖胖慢悠悠左右摇晃小脑壳:“亲一个吧,亲一个吧”
黎骁眼底的温柔能融出水,双手捧着它,鼻尖贴上它毛茸茸的胸脯,使劲啵啵啵好几下,又猛吸一口:“香香鸡,好想你。”
关砚珩声音突然如幽灵般插进来:“跟个鸟这么腻歪。”
他声音虽是轻轻的,架不住黎骁的羞耻感作祟,惊的一抖。
这人不有病吗?醒了不吱声,偷窥别人亲密隐私。
老变态行为!
搂着胖胖重新躺下,还好乌漆嘛黑的环境,看不到他面上发臊:“闭嘴,睡觉。”
关砚珩笑了两声,问他:“冷吗?”
黎骁哪好意思说冷,四个人都穿个短袖上衣,就他有毯子盖,把眼睛闭上了:“不冷。”
关砚珩没什么睡意,在黑暗中微微侧过头望向他:“真的因为杨恩铭吗?”
黎骁不愿再提那些事,也并没有任何意义,他始终相信,那大概只是个误会,是场蓄意的谋害。
他爱的人千万般不好,也总不会太坏,尤其是关砚珩。
“不是…我就是烦他。”
夜里最容易让人卸下心房,放松警惕,关砚珩见他难得的愿意心平气和多说话,就和他聊了起来。
“为什么?我记得,你们之前相处的还是不错的。”
黎骁:“我嫉妒她不行?你哪那么多问题呢。”
杨恩铭的厌人之处那可太多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卖弄他那副人淡如菊的面孔,城府却比海深,装起可怜惺惺作态。
黎骁讨厌这样的人,尤其还是个大男人,再尤其,他对关砚珩时常越界的关心,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性撩拨,背地里挑拨。
但那时候,也只是自己小心眼吃酸罢了,和现在的性质根本不一样。
想来又觉得可笑,可怜他枉费心机,到最后也没得到关砚珩,反而委身许岩。
黎骁不知他因为权势还是别的什么,总归许岩不是个好东西,他终将会自食恶果。
关砚珩眉头轻皱:“你嫉妒他?你不觉得可笑吗?”
黎骁冷哂:“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嫉妒?叔叔阿姨都喜欢他,关爷爷也喜欢他,工作能力那么强,一开会他就万千褒奖,我就次次挨骂,铁定就是他说我坏话,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就是专业不对口,不然我哪里比他差了?”
关砚珩无奈唤他名字:“黎骁…”
黎骁手指尖在毯子里,一下一下捋着胖胖的羽毛:“以前我挨骂的时候,你多少为我说句话,我都不至于那么来气,你就像个旗子似的挂那么高。”
偏心眼到奶奶家了。
关砚珩哑口无言,实际上他想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那工作上事就更得公私分明,其他人的看法不重要,可父母那一关总得过。
他也只是希望俩人未来的路,能更顺遂些,剩下便都是小事。
哪知道黎骁其实这么大怨气,也一直没对自己讲过。
关砚珩:“所以你在国外就比较好了?好到都不愿意回来?”
黎骁想起自己,中途有匆匆回来过一次。
小区内的紫苑花开得正盛,仰望那间承载无数温馨回忆的房子,整栋楼的灯火在眼底恍惚成光晕,模糊进那一小扇窗内,透不出的黑漆静默。
他一动不动的呆站在那里,不会再走上去,再拿出钥匙旋转门锁,不会有人做一些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在玄关尽头处等他回家。
人在绝望时,总会份外眷念沉溺,那漫长人生中,仅仅一隅的美好时光。
国外不比国内好发展,尤其他还是异国人。
那段时间他没法承受这场猝不及防的疾病,带来的身体损伤,更无从适应失去关砚珩后的孤身独处。
信念支撑他越过瘠土,要闯出名堂,履历表上多一个钩,就离不被随意拿捏近一步,等攒够能与那些人平视的资本,一点一点,把当年咽下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现实是,他到底像囚犯一样被羁押着,徒劳无功的做着抵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