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怕得要命
安王世子被押进王府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两天。落水之后整整两天,没有任何人来找过他。他躲在安王府里,心惊胆战地等了两天,以为风声已经过了——直到今天一早,摄政王的亲卫直接闯进安王府,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一路拖过半个长安城,扔进了摄政王府的前院。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抬头看见王一博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
摄政王穿的是玄色常服,腰悬长剑,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安王世子想起了狼。
不是那种龇牙咧嘴的、咆哮的狼,而是那种在雪地里饿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找到猎物时的狼——安静,沉默,眼底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王、王叔……”安王世子的声音在发抖,“那日是我不小心,我不是故意——”
“不小心?”
王一博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这三个字落在大厅里,像三颗钉子钉进木板,又冷又硬。
安王世子打了个寒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在水里泡了多久,你算过吗?”王一博问。
“我——”
“春日的湖水,水温不到十度。他在里面泡了多久?”
安王世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没有算过,他甚至没有想过——他只记得自己伸脚绊了肖战一下,听见“扑通”一声水响,然后岸上乱成一团,然后摄政王像一阵黑色的风暴一样卷过来,跳进了湖里。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来你没算过。”王一博端起那盏凉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我帮你算。从落水到捞上来,一炷香。一炷香的时间,他呛了水,体温降到了太医说‘再晚一刻就救不回来’的程度。”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那个‘不小心’,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安王世子的额头抵在石板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王叔饶命、王叔饶命——”
“饶你?”王一博站起来。
他走得很慢,靴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逼近,每一步都踩在安王世子的心跳上。走到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少年。
“你用哪只脚绊的他?”
安王世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左、左脚……”
“好。”
王一博的声音很轻。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剑身出鞘的声音像一道冷风,在大厅里回荡。安王世子抬头看见那柄长剑,瞳孔骤缩,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王叔!”
声音不是从地上传来的。
是从身后。
王一博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头,看见肖战站在内厅的门口。
少年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显然是从床上跑过来的,连鞋都来不及穿。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烧糊涂了的朦胧,而是清醒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亮。
“战儿?”王一博皱眉,“你烧还没退——”
“我退烧了。”肖战说。他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眉头因为冰凉的地面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走到王一博面前,伸手按住了他握剑的手。
少年的手还带着病中的余温,覆盖在王一博冰凉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
“王叔,不能砍。”
王一博看着他。
“让开。”
“不让。”肖战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王叔,你砍了他的脚,然后呢?安王会善罢甘休吗?朝中会怎么看你?那些人会说摄政王滥用私刑、残害宗室——”
“我不在乎。”
这四个字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肖战愣了一下。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眼底那种压抑了两天的、翻涌的、滚烫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战儿,你在水里泡了一炷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低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差点死在我面前。你让我怎么在乎那些?”
肖战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见王一博的眼睛——那是易感期都没见过的颜色。不是红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的黑。那片黑色的下面是两天的后怕、两天的怒火、两天的“差一点就来不及”。
肖战没有退缩。他反而握紧了王一博的手,把那只握着剑的手,连同手心里的剑柄,一起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王叔,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我掉进水里的时候,想的是‘我见不到王叔了’。但是——”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王一博的眼睛。
“但是我不怕死。我怕的是——王叔因为我变成一个别人害怕的人。”
大厅里安静极了。
安王世子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站在摄政王面前、赤着脚、披着外袍、病得脸色苍白的少年,不是在求情,不是在示弱。
他在保护摄政王。
一个十几岁的坤泽,站在整个王朝最有权势的男人面前,按着他的剑,说:你不能这样做。
而摄政王——居然真的没有动。
剑悬在半空,刃口映着肖战的半张脸。
王一博看着他。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着他赤着的脚,看着他被风吹散的头发,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两团病中特有的不正常的红晕。
“你烧还没退。”王一博说。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厉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更哑、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声音。
“退了。”
“没退。你在说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肖战固执地摇头,“王叔,我很清醒。”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王世子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久到大厅外面偷偷围观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你不怕死。”王一博忽然说。
肖战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不怕死。”王一博的声音很轻,“我怕。”
肖战的手微微一颤。
“我怕得要命。”
王一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这么私密的事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合。
他松开了剑柄。
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安王世子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王一博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弯下腰,一把将肖战抱了起来。
“王叔——”肖战挣扎了一下,“我可以自己走——”
“赤着脚踩石板,你是嫌烧不够重?”
王一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个说出“我怕得要命”的人不是他。但他的手很稳,抱着肖战的姿势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揽着膝弯,把人稳稳地箍在怀里。
肖战没有再挣扎。他把脸埋进王一博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声:“王叔,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听我的话。”
王一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听你的话,”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听你的。”
肖战没听懂这两个“的”有什么区别。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太累了,烧还没退干净,刚才跑出来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王一博的肩窝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身后,管家带着人把瘫软的安王世子架了出去。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爷抱着小皇子穿过回廊,步子很稳,走得很慢。小皇子的外袍滑下来一角,王爷停下来,用下巴把那角衣袍重新压住,不让风吹进去。
管家转过头,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安王府的人——世子还活着,是殿下求的情。让安王自己掂量掂量,这个情他承不承。”
侍卫领命去了。
管家站在廊下,看着王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殿下说得对。王爷不能为了他变成一个让人害怕的人。
但殿下不知道的是——在王爷眼里,他早就比什么都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