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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见鬼

“哐啷。”

随着玻璃瓶倒下的轻响,生锈的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尖叫,从门外进来一个摇摇晃晃的人。

那人一进来就自顾自地呜呜噜噜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全然没注意到我站在一旁。

“你是不是又赌输了?”

“关你屁事,你还管上老子了?”

“叶老九。”我声音很冷,“你要耍酒疯就出去耍,这里没人惯着你。还有,你再进我房间我就砍死你!”

“你个死b崽子,tmd……”叶老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砰”的一声关上的房门打断了,只留下他一个人气急败坏地在房门外咒骂。

回到房间,我拉开角落里的抽屉,看到那个玻璃瓶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我眼神暗了暗,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就这样吧,都结束吧。我心想。过了今天晚上一切就好了。

就在我准备把玻璃瓶中的液体倒进酒杯里时,一阵轻响,我的动作猛地顿住。

像是塑料的摩擦声,紧接着我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缓缓从衣柜侧边的阴影里走出。

风从破掉的窗缝钻进来,扫过它的轮廓,半边身子瞬间淡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鬼。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的一瞬间,我不信邪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鬼。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但我听到它说话了:“你……看得见我?”它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吓到我。

我猛地回头,没应声,只是盯着它。

我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对峙着。

我感觉到我的攥着玻璃瓶的手抖得厉害,分不清是恐惧还是震惊。理智告诉我应该驱赶它,可那句赶人的话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睡一觉吧。”它率先打破沉默然后快速向我走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迎面穿过了我的身体。

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蒙在脸上,痒痒的,麻麻的,紧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识。

……

又一次在闹钟响之前醒了。

昨晚叶老九在客厅看了一夜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故意不让我睡。

我睁开眼盯着房间天花板上的污渍——昨晚好像看到鬼了,是做梦吗?

它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头好疼。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摇摇头试图甩掉昨天那个模糊的记忆。

从房间出来,叶老九的房门还关着,里面传出来震天响的呼噜声。客厅里一股隔夜的酒味,茶几上还横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个掉在地上,被踩扁了,嵌在地板缝里。

真恶心。早晚给自己喝死。

我绕过那些垃圾出了门。

三月的早晨还是冷,风从楼道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

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楼下的早餐摊飘来豆浆和油条的香味,我停了一下,摸了摸兜里皱巴巴的五块钱,最后什么都没买。

今天是周一,前两节课是数学。

周一一大早连排课,死学校怎么排的课表。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数学老师闪亮的秃头幽怨地想。

讲课声和翻书声构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我趴在桌子上,刚想打个盹,秃头数学老师就给我点了起来。

“叶舟,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啧,服了,秃头明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还提问我,绝对是故意的。

我刚想像以往一样直接说不会,就听到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选C。”

竟然有人愿意给我说答案?

我也没管答案的真实性,张口就跟着说:“选C。”

全班哄笑,秃头扶了扶他的眼镜:“哪个填空题还给选项的?出去站着去!”

被赶出来了,真该死,到底是谁在捣乱?!

我站在教室外面皱着眉思考——还不如说不会呢,说不会至少还能在教室里待着,最起码教室里面还暖和。

三月的早春还是冷的,太阳明明挂着,那光却薄得跟层纸一样,一戳就破,一点暖和气都没有。

我一边擤鼻涕一边在脑海中把和我关系不好的都想了一遍,但似乎都不是刚才给我捣乱的人。他们的座位离我很远,不可能让我听到。那声音离我很近,好像……就在我耳边说的一样。

“生气了吗?”

突如其来的话音吓了我一跳。一转头,一个半透明人影穿墙站到我面前。我控制不住地大叫出声。

“嘘,嘘,别叫别叫!”那团人影说着往我这边移动着,离我更近了,我叫的更大声了。

“叫什么呢!见到鬼了?”秃头破门而出冲我嚷嚷道。我点点头:“真有鬼。”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秃头被折腾得头疼,直接把我打发去办公室反省:“给我滚到办公室去!”

去办公室的路上,那团人影还在跟着我。

真是阴魂不散!我愤愤地想着。看来昨晚看到鬼并不是幻觉,从声音判断,我昨天遇到的应该也是它。

我对这一团不知是魔是鬼是妖是仙的玩意儿从最开始的恐惧转变为气恼。

被跟的实在受不了,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那团人影:“你跟着我到底想干嘛?!”

“我来找你是让你来帮我实现愿望的。只有实现了愿望我的灵魂才能安息,我也就不用再缠着你了。”它说。

“为什么一定是我?我就一个普通人。”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它,不确定地发问,“你的愿望该不会是想占据我的身体吧?还是说你想要借我的寿命?”

“收收你多余的想象力吧。”那团人影怼了一句,“因为只有你能帮我。”

“我能做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能帮你?”

“只有你能看见我不是吗?其他人我都试了一个遍,只有你能看到我。”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放下防备,试着相信面前这团不人不鬼的东西。那家伙似乎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忘了。”

我:?

突然很想揍这只鬼。

我无语了,转身就要走,它连忙窜到我面前拦住我:“别走嘛,虽然我还没想好,但我觉得可能与我生前的执念有关,你给我些时间想想。”

“那麻烦你快点想,我的时间也很宝贵。”我没好气地说,“实现完你的愿望之后你就别再跟着我了。”

还没等它开口,身后就传来秃头炸药一般的声音:“叶舟,站那里愣什么呢!不是说让你去我办公室待着吗?!”

一回头就看到秃头正拿着教案吭哧吭哧地往我这边走,看样子应该是一下课就来找我算账了。

我撇了撇嘴,跟在秃头身后往他办公室走。那家伙飘在我旁边,时不时在我耳边嘲笑我几声,一整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但此时秃头在我身边,我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地瞪着他。

“进去吧。”秃头站在办公室门口扭头看向我:“你在我身后做什么表情呢?这么凶是对我有意见?”

“没没没。”我赶忙收回表情,“我哪敢对英明神武的您有意见。”

秃头“哼”了一声,“这时候拍马屁也没用!进去站着!”

进了办公室,秃头从一大堆卷子里翻出来一个皱皱巴巴的扔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用手指“笃笃笃”地敲着:“叶舟啊叶舟,你看看你这成绩。我在答题卡上踩一脚都不至于这点分!”

我瞥了一眼那张写着“35”的卷子——上面被密密麻麻画满了叉号,有几个叉号甚至划破了卷子,看得出来秃头改卷的时候相当生气了。

“这不是还可以?”我背着手站在那,“总比上次17分好吧。”

秃头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在压着火。他深吸一口气,把卷子往我面前又推了推:“叶舟,你跟我说说,你这态度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成绩差可以补,但你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老师,我没想摔。”我打断他,笑了笑,“我就是个破罐子,摔不摔都一样。”

“叶舟!你这是什么思想?!”秃头拍着桌子冲我吼着,他吼完又像被气到似的不停拍着自己的胸脯,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一点,但语气更沉了,“叶舟啊,你这成绩,对得起你爸妈吗?”

“我对不起谁?”我笑了,“是我那混账的爹还是我那早死的妈?”

秃头一下说不上话了,我们之间就这样沉默着。许久,他叹了口气:“叶舟,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但你不能就这样放任自己堕落下去啊。你的人生还很长,你努力一下是可以……”

“老师,您不用说了。”我打断道,“我不值得。您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是我自己放弃自己的……”我顿了一下,把头偏到一边,“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径直走出办公室,那团人影在我周围转来转去一整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绷着脸预先堵住它的话:“如果你是要来给我灌鸡汤的,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我不是……”

“那你是想起来你的愿望了?”

“……也没有。”

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真是有病,和这种东西浪费时间。

“想不到就去找别人。”我丢下它一个人往远处走,它追上我,语气有些哀求:“对不起,不要生气可以吗?我想先去找找生前留下的痕迹,或许这样我就能想起来了。”

我沉默几秒,别过脸:“可以。我答应陪你找。”语气依旧硬邦邦地,“但说好,等你想起一切、了结执念,就彻底安息,不许再缠着我。

它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看着它这个样子,某一刻我突然有一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就好像很久以前,我也这样答应过它,和它定下过某个约定。

但,怎么可能,我今天才认识它。

“走吧。”我收回思绪,淡淡开口。它立刻调转方向,听话地在前面带路。

我跟着它向那座荒废的亭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