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睡觉不关灯
肖战第一次在王一博家过夜,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天傍晚天色就沉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整条街的店铺都提前关了门。肖战下班后照常去花店,推开门的时候,王一博正蹲在地上把门口的花架往里搬。雨已经下起来了,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灰色T恤洇出一片深色。
肖战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花架的另一端。“我来,你去换衣服。”
王一博抬起头看他,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没事,快搬完了。”
两个人把最后几个花架搬进店里,肖战关上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对面的街了。雨水砸在玻璃门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拍打。面面被雷声吓得钻进了猫窝里,只露出半截尾巴,瑟瑟发抖。
“雨太大了,”王一博站在窗前看了一眼,“你今晚别走了。”
肖战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晚吃面还是吃饭”。但肖战注意到他握着窗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好。”肖战说。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做饭。肖战站在花架旁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切菜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很陌生的期待——他从来没有在别人家过过夜。从小就没有。小时候去同学家玩,到了晚饭时间别人妈妈会留他吃饭,他总是找借口走掉。他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自己的存在让任何人觉得不便。后来长大了,就更没有了。
面面从猫窝里探出头来,确认雷声停了,才慢吞吞地走出来,跳上肖战的膝盖,把头埋进他手心里。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吃饭了。”王一博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今天的面是清汤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刚好,边上有点焦。他把碗放在肖战面前,筷子递过来,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外面的雨声很大,屋里却很安静。面面从肖战膝盖上跳下来,蹲在两个人中间,等着投喂。
吃完饭肖战去洗碗,王一博在旁边擦桌子。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的时候肩膀会碰到。肖战发现王一博的肩膀很窄,比他窄一圈,他站在他身后的时候,能把他整个人罩住。
“你去洗澡吧,”王一博说,“毛巾在柜子里,都是干净的。”
肖战点了点头,走进浴室。浴室也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洗漱台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瓶洗面奶,一支牙刷。简简单单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肖战打开柜子拿毛巾的时候,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条,都是灰色的,大小一样。他拿了一条出来,关柜门的瞬间瞥见柜子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一管护手霜,用了大半,盖子没拧紧。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王一博给他的睡衣。睡衣有点短,袖口在他手腕上面一截,裤腿也在脚踝上面。王一博比他矮一点,衣服自然小一号。他穿着那件有点紧的睡衣,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从来没穿过别人的衣服。
王一博正在沙发上铺床单。他弯着腰,把被角塞进沙发垫子下面,动作很仔细,每一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看见肖战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肖战说,“我睡沙发。”
“你比我高,沙发你伸不开腿。”
肖战看了看那张沙发,确实不大,他躺上去腿肯定要悬在外面一截。但王一博躺上去刚好,他比他矮小半个头。“那换着睡,”肖战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争什么,又不是没有床。”
肖战愣了一下。
“我那张是双人床。”王一博说完,转身进了浴室,门关上了。
肖战站在客厅里,脑子转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又不是没有床”,意思是两个人可以睡一张床。是这个意思吧?他站在那儿,脸上慢慢热起来。面面从猫窝里跳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是薄的,适合夏天。他在床边坐下,床垫软硬适中,确实够两个人睡。他靠在床头,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讲植物的书,翻到某一页的地方夹着一张书签,是一片压干的叶子,透明的,能看见叶脉的纹路。
浴室的门开了。
王一博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他的睡衣是深蓝色的,比肖战身上这件大一号,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走过来,看见肖战手里的书。“你看这个?”
“随便翻翻。”肖战把书放回去,“这片叶子是你压的?”
“嗯,桂花叶。”他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去年秋天在街上捡的。”
“为什么压它?”
王一博想了想。“好看。”
肖战看着他。他说“好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别的理由,好看就够了。就像他种花,不问为什么,不问有什么用,只是种,只是等它开。
王一博掀开被子躺进去,面面跟着跳上来,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位置趴下。它看了看肖战,又看了看王一博,把头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
肖战也躺下来。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中间隔着面面,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肖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白天不一样,不是花店里的泥土和花香,是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你睡觉不关灯?”肖战问。
王一博看了一眼台灯。“开着,你要关?”
“不关。”肖战顿了顿,“你习惯开着睡?”
“嗯。”王一博的声音很轻,“从小就这样。”
肖战没有追问。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能想象。一个人从小就不敢关灯睡觉,那是什么样的夜晚?是什么样的恐惧让他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会来?他没有问,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我也不关。”肖战说。
王一博转过头看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照得很亮。“你不用迁就我。”
“不是迁就。”肖战看着天花板,“我也怕黑。”
王一博愣了一下。“真的?”
“小时候怕,”肖战说,“后来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习惯了。一个人住,怕也得关灯,不然睡不好。”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灯,我睡得更好。”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面面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肖战手臂上。久到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从噼噼啪啪变成淅淅沥沥。
“那以后都开着。”王一博说。
肖战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天花板,侧脸的线条被灯光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
“王一博。”
“嗯?”
“你小时候为什么怕黑?”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走了以后。”
他没有说更多,但肖战听懂了。母亲走了以后,夜晚变得不一样了。黑暗里没有那个会来给你盖被子的人,没有那个会应你一声的人。你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但你更怕的是,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我也是。”肖战说。
王一博转过头看他。
“我爸走了以后,”肖战说,“我妈就不怎么回家了。我一个人住,晚上不敢关灯,关了灯就觉得屋子里有东西。后来习惯了,关了灯也能睡着。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是会怕。”
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
“怕黑,不是怕有东西。是怕什么都没有。”
王一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伸出手,隔着面面,轻轻碰了碰肖战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但肖战反手握住他,没让他走。
“以后不怕了。”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肖战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一点,“有人在了,就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他开口,声音很轻。
“肖战。”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肖战看着他。“知道。”
王一博没说话。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落一小片阴影。肖战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面面被两个人的动静弄醒了,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跳下床,跑到猫窝里去了。它大概觉得这两个人太吵了,碍着它睡觉。
面面走了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变大了。那个拳头的距离还在,但没有了面面挡在中间,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肖战能感觉到王一博呼吸的温度,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王一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肖战。”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心跳好快。”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听得见?”
“嗯。”王一博看着他,“我的也快。”
肖战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睡衣,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力度,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王一博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手指微微蜷缩。
“感觉到了吗?”肖战问。
王一博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
王一博看着他,没说话。
肖战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一点。“因为你。”
王一博的耳朵更红了。他垂下眼,不敢看肖战,但手没有抽回去,还贴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肖战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人,在外面那么冷,那么淡,对谁都不多看一眼。现在躺在他旁边,耳朵红得像个煮熟的虾,不敢看他,手却不肯松开。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他知道,他想每天都看见这样的王一博。
“王一博。”他叫他。
王一博抬起眼。
肖战凑近了一点。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牙膏味。
“我可以亲你吗。”他问。
王一博愣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睫毛在抖,呼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肖战等了他五秒。
王一博闭上眼睛。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嘴唇刚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像两片花瓣在风里碰到,又分开。然后肖战又凑过去,这次没有分开。他感觉到王一博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他轻轻贴着,没有动,过了几秒,感觉到王一博的嘴唇微微回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肖战退开一点,看着他。
王一博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灯光,有他的倒影。他的嘴唇是红的,被亲过的颜色。
“你刚才回我了。”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没有。”
“有。”
“没有。”
肖战笑了。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王一博的下唇。王一博整个人定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在抖。
“王一博。”
“嗯。”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以后睡觉都开着灯。”
“为什么?”
肖战看着他。
“因为我要来蹭睡。”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真,眼睛弯成月牙形,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肖战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好。”王一博说。
他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点,不是关,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灯光变成昏黄色,像月光,像黄昏,像花店里那盏永远不会关的灯。他缩回被子里,侧过身,面对着肖战。肖战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王一博伸出手,指尖碰到肖战的手指,轻轻勾住。不是握,是勾,像小孩子勾手指头那样,轻轻的,试探的。
肖战没有动。他让王一博勾着他的手指,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子里的风。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肖战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来。”肖战说。
“天天来?”
“天天来。”
王一博把手指勾得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确定。像在确认他不是在做梦,确认旁边这个人真的在,确认明天还会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面面在猫窝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唧。
他们就那样躺着,手指勾着手指,谁也没松开。
过了很久,王一博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肖战。”
“嗯?”
“我刚才不是没回你。”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
“你亲我的时候,”王一博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回你了。”
肖战看着他。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耳朵,红得发烫。
肖战笑了。他凑过去,嘴唇贴着那只发烫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
王一博把脸埋得更深了。
肖战笑着把他拉过来,拉进自己怀里。王一博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朵贴着他的脖子,烫得像个小火炉。
“你耳朵好烫。”肖战说。
“闭嘴。”
肖战笑了。他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他把王一博抱得更紧一点,下巴抵在他发顶。
“王一博。”
“嗯。”
“晚安。”
王一博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睡着了,他开口。
“晚安。”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花瓣,像这世上最轻最轻的东西。但肖战听见了。他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着湿漉漉的街道,照着这间小小的卧室,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面面从猫窝里跳出来,跳上床,在两个人的脚边找了个位置趴下,尾巴一卷一卷的,很快睡着了。
这间卧室里,有三个人在呼吸。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轻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歌,在雨后的夜里,慢慢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