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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锁

第四十六章 枷锁

客厅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许父涨红的脸、攥紧的拳头照得一清二楚,也照亮了许嘉树苍白却紧绷的侧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许父身上常年不散的烟味,呛得人胸口发闷,这是许嘉树二十多年来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童年阴影。

许父刚从外面闯了祸回来,一身狼狈,一进门就对着许嘉树大吼大叫,唾沫星子溅在光洁的茶几上:“你个不孝子!老子养你一场,现在我欠了钱,你必须给我还!那些人说了,不还钱就打断我的腿,你忍心看我流落街头?”

又是这样。

永远是要钱,永远是还债,永远是用所谓的养育之恩绑架他。许嘉树站在客厅中央,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到了顶点。他从小到大,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年夜饭,别的孩子有父母疼宠,他却要早早辍学打工,赚来的钱一分不剩地拿去填父亲赌博、酗酒、闯祸留下的窟窿。

他记得自己生病发着高烧,蜷缩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给父亲打电话求助,换来的却是不耐烦的呵斥,说他矫情,说他耽误自己打牌;他记得自己加班到深夜,饿着肚子走在漆黑的小巷里,只为多赚点加班费,赶在父亲被债主找上门前把钱凑齐;他更记得,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看着身边朋友拥有温暖的家庭、开明的父母,而自己,只有一个不断索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男人,和永远还不完的债。

这些年,他像一头被绳索拴住的牛,拼尽全力往前拉,绳索的另一头,是父亲无穷无尽的贪欲与荒唐。他替他还了赌债,替他赔了伤人的医药费,替他收拾了数不清的烂摊子,可父亲从未有过一丝悔改,反而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该做的。他从未问过他过得好不好,从未关心他累不累,从未在他受委屈的时候说过一句安慰的话,甚至在他被债主围堵威胁时,父亲早已躲得无影无踪。

“你说话啊!愣着干什么?赶紧拿钱出来!”许父见他不动,上前一步就要伸手拽他的衣领,眼神里满是蛮横与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一旁的朋友林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许嘉树身前,眉头紧锁地看着许父:“叔叔,你这么做就不对了,嘉树这些年为你付出的还不够多吗?他赚的钱全给你还债,自己省吃俭用,你从来没关心过他,现在还来逼他,太过分了。”

邻居张阿姨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满:“老许,不是我们说你,做父亲的哪有你这样的?孩子辛辛苦苦赚钱,你不帮衬就算了,还一直拖后腿,换谁都受不了。嘉树这孩子老实,你可不能一直欺负他。”

陆续赶来的几个好友也纷纷站在许嘉树身边,没有一个人帮许父说话,他们都亲眼见过许嘉树被原生家庭拖累的模样,见过他深夜痛哭、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打心底里心疼他。

众人的维护,像一股暖流,淌进许嘉树冰冷的心底,让他积攒了多年的勇气,终于彻底爆发。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朋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许父,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怯懦与妥协,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这些年,我替你还了够多的债,从你第一次赌博输钱,到你酒后伤人,再到你一次次闯祸,我赚的每一分血汗钱,都填进了你造的孽里。我没日没夜地工作,不敢生病,不敢休息,可你从未管过我的死活,从未问过我过得难不难,从未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

许嘉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没有丝毫退缩,眼眶泛红,里面盛满了多年的委屈:“你生了我,却没养过我,没教过我,只会一味地向我索取。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父瞬间变得错愕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出了那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从今天起,我们断绝父子关系,你的债,你的事,从此与我无关,我再也不会替你还一分钱,再也不会被你绑架,再也不会因为你,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这句话说完,许嘉树只觉得胸口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巨石,瞬间轰然落地,浑身都轻松了。那些年的压抑、痛苦、挣扎,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他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内心,终于敢挣脱这副套了他半生的枷锁。

许父被他的话震得愣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从最初的蛮横,变成了慌乱,再到后来的恼羞成怒,可看着周围一圈人都护着许嘉树,个个眼神不满地盯着自己,他心里清楚,自己理亏在先,这么多年确实对儿子不管不顾,只知道要钱,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他再撒泼耍赖也没用。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威胁的话,可对上许嘉树坚定无比的眼神,又看看周围众人谴责的目光,终究是没了底气。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脸上的横肉耷拉下来,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狼狈与窘迫。

许父知道,自己再也拿捏不住这个儿子了,以往的那套道德绑架,在今天彻底失效了。他灰溜溜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所有人都站在许嘉树那边,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终,许父狠狠啐了一口,没敢再放一句狠话,低着头,佝偻着背,脚步慌乱地转身离开了客厅,那狼狈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蛮横。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困扰了他半生的人,也隔绝了那些不堪的过往。

许嘉树缓缓闭上眼睛,长久地舒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这不是难过的泪,而是解脱的泪。他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却又觉得无比轻松,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自在。

朋友们围上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没有过多的话语,却给了他最踏实的安慰。许嘉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终于摆脱了原生家庭的枷锁,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往后的日子,没有还不完的债,没有无休止的索取,他可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去拥抱属于自己的、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