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别扭的愤怒
上午的课讲得格外顺畅。
王一博的语法进步比肖战预想的快得多。讲完动词的时态之后,肖战让他试着翻译一段英文,就是那本航空杂志上关于林德伯格的最后一段。
王一博拿着笔,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译,眉心拧着一个结,嘴唇轻轻抿着,偶尔抬起头来问一两个词。
“先生,‘relentless’是什么意思?”
“不停的,不懈的。”肖战说,“林德伯格飞了三十三个半小时,中间几乎没有休息,这种精神就叫‘relentless’。”
王一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不懈。”然后又补了一句:“不停。”
他把整段译完之后,推过来给肖战看。肖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句子译得生硬,语序还是英文的语序,但意思全对了,连“勒布尔热”这个地名都写对了,没有写成“布尔热”或者“勒布尔”。
“不错。”肖战把笔记本推回去,“比我想的好。”
王一博的嘴角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把那副“我很沉稳”的表情端出来。但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那两层薄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在上午的日光下看得分明。
“先生,”他说,“我什么时候能自己看懂一整本杂志?”
“快了。”肖战翻了翻那本航空杂志,“你再学两个月的语法,把常用词汇再背三百个,就能看懂七八成了。”
“两个月。”王一博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两个月后,我能自己看懂。”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肖战,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今天中午别走了。我给你做饭。”
肖战愣了一下,“上次不是做过了吗?”
“上次做得不好吃。”王一博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但语气理直气壮的,“这次我学了新的菜。番茄炒蛋。王和说这个不容易失败。”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红着耳朵尖、梗着脖子、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罢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
王一博立刻站起来,把那件浅灰色的长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卷,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那先生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厨房。”
“我跟你一起去。”肖战也站起来,“给你打下手。”
“不用——”
“两个人快一些。”肖战已经走到了门口,“你主厨,我帮厨。”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跟在后面出了书房。
两个人穿过走廊,往厨房的方向走。
王家的大厨房在花园旁边的一排平房里,平时是王和带着两个帮佣的婆子在里面忙活。今天大概是过年还没过完,婆子们都没来,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案板上搁着几样菜,大概是王和早上备好的。
王一博系上那条过长的围裙,在腰间绕了两圈才系住,看起来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他从筐里拿出三个番茄、四个鸡蛋,放在案板上,又去灶台后面生火。他生火的姿势比过年那几天熟练了一些,柴火塞进去,用火折子点着,扇子扇了几下,火就起来了,橙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肖战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厨房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王一博切番茄时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条过长的围裙上,照在王一博低垂的侧脸上。
“先生,”王一博头也没回,“你站在那里干嘛?帮我把鸡蛋打了。”
肖战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走过去,从筐里拿了四个鸡蛋,磕在碗里,用筷子打散。他的动作很利落,筷子在碗里画着圈,蛋液很快就变成了均匀的淡黄色。
王一博切完番茄,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打蛋的碗,点了点头,“先生打蛋打得真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肖战笑了笑,“你把蛋液倒进锅里,搅一搅就行了。”
“不行,上次我搅的时候,蛋就糊了。”
“火太大了。”
“那这次火小一点?”
“嗯。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不要急着搅,等它凝了再翻。”
王一博点了点头,把油倒进锅里,等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很快凝成白色,中间还是液态的淡黄色。他拿着锅铲,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翻还是不该翻。
“等一会儿。”肖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再等五秒……好,翻。”
王一博把锅铲伸进去,把蛋饼翻过来。蛋饼没有碎,完整地翻了个面,金黄色的底面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散发着蛋香。
“成了!”王一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喜,像一个小孩子终于学会了一样本事,“先生你看,没碎!”
“看见了。”肖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蛋饼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油,开始炒番茄。番茄炒软之后,他把蛋饼倒回去,用锅铲铲碎,和番茄一起翻炒。红色的番茄汁裹在金黄色的蛋块上,颜色鲜艳,卖相比过年那天的红烧肉强了一百倍。
“盐。”肖战提醒他。
王一博捏了一撮盐撒进去,又撒了一点点糖,翻炒了几下,关火,盛盘。
一盘番茄炒蛋,红是红,黄是黄,汤汁浓稠,散发着酸甜的香气。王一博端着盘子,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生,你尝尝。”
肖战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嫩滑在舌尖上化开,盐放得刚好,糖也放得刚好,虽然跟大饭店的手艺不能比,但已经是一盘合格的、好吃的番茄炒蛋了。
“好吃。”肖战说,这是真话。
王一博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端着盘子,转身要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还有别的菜吗?”
“我再炒个青菜。”肖战从筐里拿了一把小白菜,在水龙头下洗干净,切成段,起锅烧油,大火快炒。他的动作比王一博利落得多,锅铲在锅里翻飞,菜叶在热油中迅速变软,加盐、加蒜末,翻炒几下就出了锅。
王一博站在旁边,端着那盘番茄炒蛋,看着他炒菜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先生,你以后要是开个饭馆,肯定生意好。”
肖战被他逗笑了,“我一个教书先生,开什么饭馆。”
“那就一边教书一边开饭馆。”王一博说,“白天教英文,晚上炒菜。我去给你当伙计。”
肖战笑着摇了摇头,把炒好的小白菜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两个人一人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往书房走。
走到花园的月亮门的时候,肖战看见花园的石径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灰绿色军装的男人,中等身材,肩章上缀着两颗铜星,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军衔。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勤务兵,背着步枪,站得笔直。两个人正站在花园里,东张西望地看着什么。
肖战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看见了肖战。
那一瞬间,肖战看见他的目光变了。不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集中的注视,像一只猫忽然看见了什么让它感兴趣的东西。他的目光从肖战的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在眉目之间停住了,停得有些久。
“这位是——”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山西口音,“王家的什么人?”只问肖战,像是没看见后面的王一博。
肖战端着盘子,微微欠了欠身,“我是王少爷的先生,姓肖。”
“先生?”那个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在肖战的脸上又停了一瞬,“教什么的?”
“英文。”
“英文。”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目光还是没有移开。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肖战更近了一些,近到肖战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军装特有的、混着皮革和枪油的气味。
“肖先生看着年轻,”他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就当先生了,了不得。”那个男人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不算轻佻,但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不动声色的、带着一点好奇的试探。
肖战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当。先生过奖了。”
“我姓孙,孙德明。”那个男人伸出手来,“在奉军第三军做事,参谋长的职位,不值一提。”
肖战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不方便伸出来,只能又欠了欠身,“孙参谋长好。”
孙德明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但目光没收回去。他看着肖战端着盘子的手,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白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肖先生的手,”他说,“不像干活的手。”
肖战笑了笑,“教书写字,不算什么重活。”
“那倒是。”孙德明点了点头,目光移到肖战的脸上,又停住了。他的目光在肖战的眉骨上、鼻梁上、嘴唇上,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一幅画,看得仔细,看得不紧不慢。
“肖先生是哪里人?”
“江苏。”
“江苏出才子。”孙德明说,“我在南京待过两年,秦淮河的夜景,至今难忘。”
肖战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盘子,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有些僵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王一博的目光,不是看着孙德明的,是看着他的。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灼热的东西,像一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火苗。
“肖先生在王家教了多久了?”孙德明又问。
“快半年了。”
“半年。”孙德明点了点头,头歪了一下,看向后面的王一博,眼神带着考究,说的话也不好听,“王家的少爷,听说不太爱读书。肖先生教得可还顺心?”
“少爷很用功。”肖战说,声音平了一些,“进步很快。”
“那都是肖先生的功劳。”孙德明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有些大,近到肖战能看清他军装上每一颗铜扣的纹路。他的目光从肖战的脸上移到脖颈上,又移回来,嘴角那个笑意深了一些。
“肖先生这样的才俊,在王家做个教书先生,可惜了。”他说,“要是肖先生有意,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更好的差事。军政府那边缺英文翻译,薪水比这里高得多——”
“不用了。”肖战说,声音不重,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溅不起灰,但硌得人脚疼。
孙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反而多了一点什么,一点更深的、更浓的兴致。
“肖先生有志气。”他说,“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拒绝我的,我越是想结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目光没有在笑。那目光落在肖战的脸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习惯了一切都唾手可得的笃定。
肖战的手指在盘子上收紧了一下。
“先生。”
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的,硬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肖战转过头,王一博走到了他旁边,把那盘番茄炒蛋往肖战手里一塞,然后侧过身来,挡在他前面。
他的个子比肖战矮半个头,肩膀也不如肖战宽,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孙德明的眼睛。
“孙参谋长。”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今天来,是找我父亲的吧。他在前厅。您走错了,花园这边不通前厅。”
孙德明看着王一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的肖战身上,嘴角那个笑意又深了一些。
“王少爷,”他说,“果然一表人才。”
“不敢。”王一博的语气还是冷的,硬邦邦的,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孙参谋长,前厅往这边走,我让王和带您去。”
他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人家的气势。
孙德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端着两个盘子的肖战,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行。”他说,“今天就不打扰了。肖先生——”他的目光越过王一博的肩膀,落在肖战脸上,“改日再聊。”
他转身走了。勤务兵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径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月亮门的另一边。
花园里安静下来。
肖战端着两个盘子,站在那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发抖,也许是气的,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王一博转过身来,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有一种肖战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言说的东西。像是一团火被压在了冰层下面,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的温度却高得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先生,”他说,声音比方才跟孙德明说话时低了许多,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把盘子给我。”
肖战愣了一下,把手里的两个盘子递给他。王一博接过去,转身大步走回了书房。肖战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走路时比平时快了许多的步子。
进了书房,王一博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肖战。
“先生,”他说,“那个姓孙的,以前就来找过我父亲。我听王和说过,这个人不是好东西。他在天津的时候,抢过别人家的——”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肖战知道他要说什么。
“一博,”肖战说,“没事。”
“什么没事!”王一博的声音忽然高了半个调,不是吼,但已经很接近了,“他看你的那个眼神,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肖战愣住了。
王一博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泛白。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却找不到出口的气。
“他算什么东西。”王一博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当兵的,跑到别人家里来,对着别人的先生——”
他说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肖战,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肖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耳朵尖上那层薄红,不是害羞的红,是愤怒的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烧得几乎透明。
“一博。”肖战叫他。
王一博没有回头。
肖战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他能看见王一博后颈上细碎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像秋天里最后一茬没有收割的麦子。
“一博,”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没事。”
“你要是出了事呢?”王一博的声音闷在肩膀里,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子,扎在肖战的心口上,“你要是——他要是一直缠着你呢?他要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转过身来,看着肖战,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里有一种肖战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碰的执拗。
“先生,”他说,“你别去那个姓孙的那里做什么翻译。你别去。”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眼眶、攥着拳头、咬着嘴唇的样子,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拧了一下。疼,真的很疼。但他不敢去揉那个疼的地方,他怕一揉就化了,化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不会去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确认他说的是真话。然后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拳头也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
“先生,”他说,声音哑了一下,“你坐下吃饭。菜凉了。”
他转过身去,把那盘番茄炒蛋往肖战面前推了推,又去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肖战面前,一碗自己端着。他在肖战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在肖战碗里。
“先生,吃。”
肖战低下头,把那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已经凉了,但还是很嫩,番茄的酸甜还在。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盘番茄炒蛋上,照在王一博低垂的睫毛上,照在他手指上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在碗碟上的脆响,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王一博忽然开口了。
“先生,”他说,声音很低,“我以后要是有本事了,谁都不能欺负你。”
肖战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少年低着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一块很难嚼的东西。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那种红已经从愤怒的红变成了另一种红,一种更深的、更烫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红。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颗咽不下去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王一博抬起头来,看着他。
肖战没有抬头。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看着王一博夹给他的那块鸡蛋,看着阳光在桌面上画出的那道金黄色的光斑。
“好。”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稳了一些。
王一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扒饭的姿势比方才放松了一些,肩膀也不再绷着了。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肖战碗里,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山。
“先生,多吃点。你太瘦了。”
肖战看着碗里那座小山,笑了笑,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鸡蛋是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很暖。暖到手指不抖了,暖到胸腔里那个被拧疼的地方不疼了,暖到窗外的北风、花园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这世上所有让他害怕的东西,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他坐在那里,吃着凉了的番茄炒蛋,坐在一个十六岁少年给他堆的、满满当当的小山面前,忽然觉得——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