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夜的花店
王一博第一次在深夜给肖战发消息,是因为一盆花。
那天已经很晚了,肖战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王一博发来的照片。一盆月季,白色的,开得很好,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配文只有两个字:开了。
肖战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不是花有多好看,是他能想象王一博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蹲在花架前面,举着手机找角度,拍完了看一遍,不满意,再拍一遍。他不会说“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他只会说“开了”。像他这个人一样,把所有情绪都压缩成最少的字,不多用一个。
肖战回了一个字:好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过了大约一分钟,消息发过来:还没睡?
肖战擦了擦头发:刚洗完澡。
那边又闪了几下。你明天来吗。
来。
好。
然后就没有了。肖战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面面从床尾跳上来,在他脚边找了个位置趴下。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是那朵白月季的样子,还有王一博蹲在花架前面拍照的背影。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经常想这些事了。想他低头修剪枝叶时垂下来的刘海,想他端着面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样子,想他站在花店门口看雨时被风吹起来的衣角。这些画面细碎得像花盆里的土,一粒一粒的,不重,但攒多了,也能把人心填满。
第二天他到花店的时候,王一博正在给客人包花。是一束红玫瑰,客人说要送给女朋友,叮嘱了好几遍要包得好看。王一博的手很稳,包装纸折得整整齐齐,丝带系了一个很标准的蝴蝶结。客人满意地走了,他转过身看见肖战,点了下头。
“今天吃什么?”肖战问。
“买了排骨。”
“糖醋的?”
“嗯。”
肖战笑了。他上次说想吃糖醋排骨,王一博就记住了,隔几天做一次,做得比外面饭店还好吃。他跟着王一博往后厨走,经过花架的时候,看见那盆白月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花还开着,比照片里更好看,花瓣层层叠叠的,白得发亮。
“这盆开得真好。”他说。
王一博从厨房探出头来。“喜欢就拿回去。”
肖战愣了一下。“你不是卖的吗?”
“不卖。”王一博又缩回厨房里,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自己种的。”
肖战站在花架前面,看着那盆月季。不卖,自己种的,种好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忽然想起那盆无尽夏,也是他种的,种好了塞进他手里,说“你看着像需要一盆花的人”。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种花,养花,然后把最好的那盆送给别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留下了什么。
肖战把那盆月季端起来,放到柜台后面。“放这儿吧,”他说,“客人来了能看见,我也能看见。”
王一博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但肖战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肖战洗碗,王一博在旁边擦桌子。面面蹲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尾巴慢悠悠地晃着。花店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这种安静肖战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喜欢。它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空寂,是那种有人在旁边、但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像两棵挨着长的树,各自生长,根却在土下面缠在一起。
洗完碗,肖战擦干手,转过身。王一博正靠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支没开的花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围裙,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肖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王一博把花苞举起来给他看。“这朵明天应该能开。”
肖战低头看那朵花苞,花瓣紧紧地裹着,顶端露出一点粉色。王一博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握着花苞的样子像是在握什么珍贵的东西。
“什么品种?”肖战问。
“不知道,混色的,种出来才知道开什么颜色。”
“你种的都不知道?”
“种子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开出来才知道。”王一博把花苞放回去,“像开盲盒。”
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花。但他没问,只是靠在柜台边,和他并排站着。花店里很静,面面已经睡着了,头枕在前爪上,呼吸很轻。那盆白月季在柜台上静静地开着,花瓣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王一博。”肖战开口。
“嗯?”
“你有没有种过一种花,种了很久,一直不知道它开出来是什么颜色,就一直等着。等到它终于开了,发现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王一博想了想。“有。”
“什么花?”
“无尽夏。”他顿了顿,“就是你那盆。”
肖战愣了一下。“你种的时候不知道它是蓝色的?”
“买的时候说是混色,可能是蓝,可能是粉,可能是紫。种了大半年,一直没开。后来送给你了,你养了两个月,开了,是蓝色。”
他转过头看着肖战。
“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像平静的水面被丢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你是因为喜欢蓝色才把它给我的?”他问,声音有点干。
王一博摇了摇头。“是给了你之后,才知道它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肖战没说话。他靠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那盆白月季在旁边开着,花瓣白得发亮,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花店那天,王一博站在花架后面,围裙上沾着土,问他吃饭了吗。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停留,等伤口好了,他就会走。但他没有走。他留下来了,留到窗台上摆满了花,留到冰箱里塞满了菜,留到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站在窗前看雨是什么时候。
“王一博。”
王一博转过头。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走?”
王一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因为你。”肖战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做的饭,因为你种的花,因为你站在门口看雨的样子。因为每次下雨你说来接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世上有人在等我。”
他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下雨天只能等雨停。现在我觉得,下雨天可以等人。”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面面在门口翻了个身,久到那盆白月季的花瓣落了一片,轻飘飘地掉在柜台上。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肖战的手指。
只是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但那个触感留下来了,温热的,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肖战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只有几厘米,但他觉得那几厘米像一道河,他站在岸边,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他伸手,握住了王一博的手。
王一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手比肖战小一点,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剪刀和花枝磨出来的。肖战轻轻握住,没用力,但也没松开。
“肖战。”王一博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肖战看着他。“知道。”
王一博没说话。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落一小片阴影。肖战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可能不会说好听的话。”王一博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只会种花,做饭,问你要不要来吃饭。”
“我知道。”
“这样也行?”
肖战看着他。他忽然想起那盆无尽夏,想起王一博说“快死的东西救活了才活得久”。想起他说“你看着像需要一盆花的人”,想起他说“你活着就行别的我不管”。这个人就是这样,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最日常的事情里,不声不响,像水一样,不烫,不凉,刚好能让人活下去。
“这样很好。”肖战说。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像水面下的鱼,终于浮上来了。
他反手握住肖战的手,握得很紧。
花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盆白月季上,照在柜台上那片刚落下的花瓣上。面面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没人,整条街都安安静静的,只有这间小花店里还亮着灯。
他们就那么站着,手握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一博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下雨天可以等人。”
“嗯。”
“等谁?”
肖战看着他。“你。”
王一博的耳朵又红了。这次不是一点,是从耳尖红到耳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肖战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又藏不住的样子,忽然很想笑。但他没笑,他只是把王一博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王一博。”他说。
“嗯。”
“你耳朵红了。”
王一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别过头。“没有。”
“有。”
“没有。”
肖战笑了。王一博转过头看他,看见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很真,眼睛弯成月牙形,和月光一样好看。
“肖战。”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肖战看着他。这个人和第一次问他“你明天还来吗”的时候一样,眼睛里有一点期待,有一点紧张,怕他说不来。
“来。”肖战说。
“天天来?”
“天天来。”
王一博点了点头,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肖战看见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整个胸腔都在震。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他知道,他想每天都看见这个笑。
窗外的月亮升到最高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盆白月季在旁边静静地开着,花瓣白得发亮,香气淡淡的,把整个花店都染成了甜的。
面面又醒了,这次没继续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柜台上,在那盆白月季旁边趴下来。它看了看两个人,尾巴卷了卷,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面面。“它好像挺喜欢你的。”
肖战也低头看它。面面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晃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它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给它喂的肉?”
“都喜欢。”王一博顿了顿,“我也喜欢。”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说,我也喜欢。”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他忽然觉得,这间花店真的很亮,比白天还亮。亮的不是灯,是面前这个人。
他伸手,把王一博拉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王一博。”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别人会想干什么。”
王一博眨了眨眼。“干什么?”
肖战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
王一博整个人定住了,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肖战退开一点,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耳朵真的红了。”
王一博伸手捂住耳朵。“没有。”
“有。”
“没有。”
肖战笑着把他拉进怀里。王一博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朵还是红的,烫的。他的手环在肖战腰上,抱得很紧。
“肖战。”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为什么?”
肖战想了想。“因为你好看。”
王一博把脸埋得更深了。“胡说。”
肖战笑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王一博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面面趴在柜台上,半睁着眼睛看着他们,尾巴一卷一卷的,像在说:你们终于搞到一起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空荡荡的街道,照着这间小小的花店。
肖战抱着王一博,站在花店中央,站在月光和花香里。他想,夏天真的永远不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