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与小恙
十四、大雪与小恙
陈屿带回的糖炒栗子还没吃完,第一场真正的雪,在深夜悄然而至。清晨,林晚被窗外异样的寂静和过分明亮的光线唤醒。掀开窗帘一看,世界已是浑然一体的、蓬松柔软的白。雪还在下,不急不缓,像天空在筛细细的糖霜。
“陈屿!下雪了!”他赤脚跑到客厅,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
陈屿正在厨房准备早餐,闻言擦擦手走出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雪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工作时的冷峻线条。
“嗯,下雪了。”他应道,手臂很自然地环住林晚的腰,“穿鞋,地上凉。”
早餐是热牛奶和烤得焦香的面包片。两人对坐在窗边,看雪慢慢覆盖小区的草坪、车顶、光秃秃的树枝。元宝和墨水对雪充满好奇,蹲在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偶尔伸出爪子,想去够那些飘落的、虚无的冰冷花朵。
“一会儿出去走走?”林晚提议,眼里闪着光,“踩踩雪,堆雪人。”
陈屿看了看表:“上午我得出趟门,科室有点事,下午回来陪你堆。”
“好吧,工作优先。”林晚嘴上应着,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兴致勃勃,“那我在家先堆个小的,等你回来堆个大的。”
陈屿揉了揉他睡翘的头发:“别玩太久,雪凉,容易感冒。手套戴好。”
陈屿出门后,林晚全副武装地下楼。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愉悦的脆响。空气清冷干净,吸进肺里像薄荷糖。他先在单元门口堆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石子做眼睛,树枝当手臂。然后开始绕着小区慢慢走,看孩子们打雪仗,看宠物狗在雪地里撒欢,看整个世界被这场大雪按下静音键,只剩下纯粹的、洁白的、童话般的静谧。
玩了一个多小时,身上出了层薄汗,手脚却开始发冷。他想起陈屿的叮嘱,慢慢走回家。脱掉湿了边沿的鞋袜和外套,冲了个热水澡,才觉得暖和过来。
下午,陈屿回来得比预计晚。林晚已经等得有些心急,见他进门,立刻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手套围巾迎上去。
“怎么才回来?雪都快停了!”
“路上有点滑,开得慢。”陈屿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和手都冻得有些红。他换了鞋,握住林晚递过来的手套,指尖冰凉,“等我缓缓,暖和一下就去。”
“你手怎么这么冰?”林晚皱眉,握住他的手,果然冷得像冰块,“是不是穿少了?”
“没事,车上暖气不足。”陈屿不在意地笑笑,反手包住林晚温热的手,“不是要堆雪人吗?走吧,趁天还没黑。”
两人下楼,雪果然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雪沫。林晚指着自己堆的小雪人:“看,我的作品。现在该你了,堆个大的陪它。”
陈屿挽起袖子,开始滚雪球。他做事认真,滚出的雪球又大又圆,垒在一起,稳稳当当。林晚负责找“装饰品”,贡献了自己的毛线帽和围巾给大雪人,又找来更圆的石头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还差个嘴巴。”林晚左右看看,没找到合适的东西。
陈屿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开会时剩下的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将红色的糖块按在雪人鼻子下面,弯成一个微笑的弧度。
“完工。”他拍拍手上的雪。
两个雪人并排站着,大雪人围着林晚的围巾,戴着帽子,笑容憨厚;小雪人光秃秃的,但倚靠着大雪人,有种依赖的姿态。夕阳在雪地上拉出他们和雪人长长的影子。
“像不像我们?”林晚哈着白气,笑着说。
“像。”陈屿看着,眼里有笑意,“一个傻,一个更傻。”
“你才傻!”林晚抓起一把雪,作势要扔他。
陈屿敏捷地躲开,顺势也抓起雪,两人在雪地里闹了起来。雪团飞来飞去,笑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寒鸦。最后以林晚脚下一滑,被陈屿眼疾手快拉住,两人一起摔进厚厚的雪堆里告终。
雪是软的,摔得不疼。林晚躺在雪上,看着头顶渐渐变成暗蓝色的天空,和开始依稀出现的星子,笑得停不下来。陈屿躺在他旁边,也没急着起来,只是侧头看着他笑。
“冷吗?”陈屿问。
“不冷,好玩。”林晚转头看他,鼻尖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屿伸手,拂去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粒雪花。指尖依旧有些凉。
那天晚上,陈屿觉得有点鼻塞,喉咙发干。他没在意,只当是白天在外面待久了,喝了杯热水就睡了。半夜,林晚被身边不寻常的热度烫醒。一摸陈屿的额头,滚烫。
“陈屿?你发烧了!”林晚瞬间清醒,打开床头灯。
陈屿皱着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重。“没事……睡一觉就好。”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晚翻身下床,找出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五。他又翻出家里的药箱,幸好常备着退烧药和感冒药。他倒了温水,扶起陈屿,看着他乖乖把药吞下去。
“肯定是下午堆雪人着凉了。”林晚又急又心疼,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在陈屿额头上,“还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注意。”
陈屿烧得有点迷糊,抓住林晚的手,握在手心,含糊地说:“别怕……小感冒。”
“我才不怕。”林晚嘴硬,但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不停给他换毛巾,“陈医生一世英名,栽在一场雪上,说出去笑死人。”
陈屿低低笑了两声,咳嗽起来。林晚赶紧帮他拍背,又把水递到他嘴边。
后半夜,林晚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就给陈屿测体温,换毛巾,喂水。陈屿睡得不踏实,时而发冷颤抖,时而又踢被子喊热。林晚就像照顾小孩一样,耐心地哄着,守着。
天快亮时,陈屿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些,汗湿了头发和睡衣,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沉沉睡着了。林晚这才松了口气,趴在床边,握着他依旧有些热的手,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陈屿也醒了,正看着他,眼神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清明了。
“醒了?”林晚立刻伸手去摸他额头,温度正常了,“还难受吗?饿不饿?想吃什么?”
陈屿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饿。想喝你煮的白粥。”
“等着。”林晚立刻起身,去厨房忙碌。
粥煮得软烂,配了点清淡的酱菜。林晚把陈屿扶起来,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喂他。陈屿很配合地吃着,眼睛一直看着林晚,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小心翼翼的专注神情。
“昨晚……辛苦你了。”吃完粥,陈屿说。
“知道就好。”林晚收拾碗勺,故作凶狠,“下次再逞强,我就把你和雪人一起扔外面。”
陈屿笑了,咳嗽两声:“不敢了。”他顿了顿,看着林晚,“你上来,再睡会儿。”
林晚确实又困又累,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陈屿身上还有些病后的虚弱,但体温已经正常。他伸出手臂,让林晚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
“睡吧。”陈屿低声说,“我没事了。”
林晚“嗯”了一声,在他熟悉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气息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几乎瞬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陈屿已经起来了,穿着家居服,正在客厅低声讲电话,大概是处理工作。见他出来,陈屿很快结束了通话。
“怎么起来了?不多休息会儿?”
“好多了,躺久了骨头酸。”陈屿走过来,试了试他额头,“倒是你,别被我传染了。”
“我身体好着呢。”林晚昂着头,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陈屿挑眉。
“……意外。”林晚摸摸鼻子。
陈屿摇摇头,去厨房给他冲了杯维C泡腾片:“预防一下。今天我们都老实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耀眼,积雪正在慢慢融化,滴答滴答,像春天遥远的序曲。屋里暖气充足,两只猫在阳光下打架,滚作一团。
一场大雪,一场小恙。打乱了计划,带来了担忧和疲惫,却也让他们在依赖与被依赖、照顾与被照顾的角色互换中,更深地触摸到彼此生活里最寻常、也最坚实的部分。
病中有人问粥可温,雪夜有人并肩立黄昏。
这大概就是冬天,最朴素也最温暖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