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膘与“良方”
十、秋膘与“良方”
第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时,秋天来了。空气里那股粘稠的燥热被抽走,换上了干爽的、带点凉意的清冽。墨水似乎感知到了季节变换,食欲大增,体重直追元宝,两只猫并排躺在飘窗上晒太阳时,像两团大小不一的、毛茸茸的发酵面团。
“该控制饮食了。”陈屿看着墨水埋头猛吃的背影,下了诊断。
“可它还在长身体。”林晚护短,又往墨水的碗里添了半勺猫粮。
“横向发展也是发展?”陈屿挑眉,走过去把多出来的猫粮拨回罐子,“猫太胖,容易得糖尿病、关节病。跟人一样。”
林晚撇撇嘴,没再坚持。他最近也有点“贴秋膘”的趋势,陈屿值夜班的晚上,他总忍不住点外卖,炸鸡配可乐,吃完对着画布忏悔,第二天却又重蹈覆辙。陈屿没明说,但某天回家,带回一台体脂秤,银灰色的,沉默地摆在浴室角落里,像个公正的法官。
“你这是医疗监控进家门了?”林晚洗完澡,赤脚踩上去,数字跳动,比他夏天重了四斤。他哀嚎一声。
“数据说话。”陈屿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毛巾,眼里有笑意,“从明天起,晚餐我负责。清淡,高蛋白,少碳水。”
“你这是滥用职权,陈医生。”林晚跳下秤,扑过去抢毛巾。
陈屿笑着躲开,顺手用毛巾裹住他滴水的头发,轻轻揉搓:“这是对症下药,林画家。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下午犯困,注意力不集中?”
林晚噎住。好像……是的。
“油炸和高糖食物会让人血糖骤升骤降,影响状态。”陈屿动作轻柔,声音带着专业的冷静,却又奇异地让人信服,“想保持创作精力,先把身体这座庙宇打理好。”
于是,林晚的“秋季健康计划”在陈医生半强制半哄诱下展开。早餐是燕麦杯配奇亚籽和蓝莓,午餐自带便当(陈屿前一晚准备好),晚餐则是清蒸鱼、白灼菜心、菌菇汤这类。起初两天,林晚觉得自己嘴里能淡出鸟来,看墨水的猫粮都像看到了炸鸡腿。但到了第四天,下午那种昏沉感确实减轻了,晚上画画时,思绪也清明不少。
“真邪门。”他一边嚼着西蓝花,一边含糊地对视频那头正在值班室吃盒饭的陈屿说,“你这食疗,比咖啡管用。”
视频里,陈屿笑了笑,背景是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身体很诚实,你善待它,它就回报你。”他顿了顿,看到林晚碗边偷偷藏着的一小截腊肠,没戳穿,只是说,“周末奖励你,可以吃一次想吃的。”
“火锅!”林晚立刻眼睛放光。
“清汤锅底,多吃蔬菜和蛋白质,蘸料别放太多麻酱和香油。”
“……陈医生,你真没情趣。”
“情趣是陪你吃,不是陪你进医院。”陈屿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对了,周日我轮休,带你去个地方。”
“哪?”
“先保密。”
周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陈屿开车,载着林晚一路往西,出了五环,竟渐渐有了山意。最后停在一座看起来颇为古朴的寺庙前,青砖灰瓦,掩映在金黄与火红的枫叶之中,香火味混着草木清气,悠悠传来。
“寺庙?”林晚下车,有些惊讶。
“嗯,不算景区,人少。听说秋天的银杏和枫叶很好看。”陈屿锁好车,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你出来走走,换换气,老是闷在画室也不好。”
寺庙确实清静,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和扫地的僧人。他们沿着石阶慢慢走,两侧是参天的古银杏,叶子黄得纯粹灿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像碎金。风吹过,叶子簌簌落下,有几片停在林晚肩头,陈屿便伸手替他拂去。
大殿前的香炉青烟袅袅。林晚看着那些虔诚跪拜的人,小声问:“陈屿,你信佛吗?”
陈屿摇摇头:“我信科学,信手里的手术刀。但有时候……”他抬头,看向大殿里宝相庄严的佛像,目光沉静,“面对一些无力回天的病例,我也会想,如果真有神明,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哪怕多给一天,让家属能好好道个别。”
林晚心里一紧,握紧了他的手。陈屿很少说这些。
“那你来这儿是……?”
“不求什么。”陈屿收回目光,看向他,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个地方让人心静。你最近不是总觉得灵感枯涩吗?也许换换环境,看看这些活了几百年的树,听听风声和钟声,比在画室里硬憋着强。”
他们绕过正殿,后面是一片小小的放生池,池水碧绿,几尾红鲤悠闲地游弋。池边有石凳,两人坐下。远处传来隐隐的诵经声,和着风声、落叶声,构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白噪音。
林晚靠在他肩上,看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最终落在平静的池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陈屿。”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老了,其中一个先走了,剩下的那个怎么办?”
陈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收紧了。
“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林晚看着那片叶子慢慢被水浸透,沉下去,“你看这庙,这树,好像能看很久很久。但人不行。”
陈屿沉默了很久。放生池里的鱼吐了个泡泡,啵一声,破了。
“那就好好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手术方案,“带着另一个人的那份,一起活。去看他没看过的风景,吃他惦记的美食,养好他的猫。然后,等到实在老得走不动了,就把我们的故事,讲给愿意听的人。或者,就对着这些树,这些风,自言自语。”
他侧过头,吻了吻林晚的太阳穴:“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想这些,太早了。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晚上回去吃什么,墨水又抓坏了几个猫抓板,以及你答应画廊的下一幅画,到底什么时候能交稿。”
林晚被他这一串“现实”问题拉回了神,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悲秋的惆怅散了不少。
“画有眉目了。”他说,“就画今天。画这棵树,这片叶子,这个池子。画……我们坐在这里的这一刻。”
“好。”陈屿说,“我等着看。”
他们在寺庙里待到日头偏西。临走前,陈屿去请了一对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锦囊,绣着简单的纹样。他把其中一个放进林晚手心。
“拿着,图个心安。”
林晚捏着那个还带着陈屿体温的小小锦囊,心里涨得满满的。他知道陈屿不信这个,但正因为他不信,却还愿意为他做这些,才显得格外珍贵。
“那你呢?”他问。
陈屿晃了晃手里的另一个:“我的在这里。我们一人一个,公平。”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天际染成暖橙色。林晚靠着车窗,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红色平安符,忽然低声哼唱起来,是那天看戏时记下的、杜丽娘的一句唱词,被他篡改得面目全非:
“原来秋色澄明漫遍,似这般都付与……平静流年。”
陈屿开着车,听了,嘴角弯起。
“又改词儿?”
“嗯,改得应景。”林晚把平安符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这个,就是我的‘还魂丹’。你在手术台上,要是觉得累了,就想想,家里有人带着你的‘平安符’等你呢。可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屿心头一热,像被秋日最醇厚的阳光熨过。他空出右手,握住林晚的手,很紧。
“好。”他应道,声音融在金色的夕阳里,“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家贴秋膘呢。”
林晚笑出声,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车驶入城市的璀璨灯火,寺庙的钟声、落叶、池水,都被关在了身后。但那份由秋日、古刹、紧握的双手和一句篡改的戏文共同酿造的、宁静而坚实的暖意,却留在了心底,成了对抗一切寒意的,最温柔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