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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之心·计划变更

蓝光还在闪,扫描没完。岑晚晚站着,手搭锅铲,脚踩在干掉的粥印边上,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边角翻动。其中一张背面朝上,写着“晚晚,今天吃了辣酱没?别偷吃太多,伤胃。”她眼角抽了一下,没低头看。

投影又亮了。

画面切进新片段。燕九卿坐在操作台前,灯光比之前暗,脸上的轮廓更深,眼窝底下一片青黑。他左手摩挲着腕子上的旧伤,右手转着钢笔,一圈一圈,慢得像是卡了齿轮。他盯着镜头外某处,好几秒没说话,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我查过所有替代方案。”他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有点飘,“克隆体不行,人工血脉不行,连江映雪那种半觉醒体质也扛不住三分钟。只有你,只有你的血,能把封印锁死。”

他说完这句,停住,把钢笔放下,手指压住眉心刀疤,像是在忍什么疼。

然后他抬头,眼神直直撞进镜头里,像隔着屏幕在看她。

“我原计划……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动手。”他说,“选个你收摊后的凌晨,给你后颈打一针镇静剂。剂量很小,不会痛,也不会有记忆。等你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但我每次去后巷送粥,看见你蹲在摊子前啃包子,嘴里还哼那首走调的童谣,笑得像个傻子……我就把药收起来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下去,不是装的,是真的哑了。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底发红,不是哭,是熬太久的那种红。

“我不是怕失败。”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怕你醒来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嗡嗡响。外面车流声一阵阵涌进来,像谁在远处拍手。

燕九卿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仪器滴答响,像是在数时间。

过了好久,他才又开口:“所以我决定……换条路走。哪怕只剩三天,我也要试试别的办法。”

他说完,没立刻关视频,而是低头揉了揉脸,动作很累,不像那个能在七个食盟之间来回周旋的“海王”,倒像个被作业逼疯的学生。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把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压在记录仪下面。镜头没给全貌,只扫到一角——一个小女孩坐在破旧摊车前,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头发乱糟糟扎成两撮,正咧嘴笑。

“对不起,晚晚。”他声音极轻,像是怕吵醒谁,“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我……太想做个父亲了。”

他说完,按下终止键。

画面黑了。

岑晚晚没动。

锅铲还垂在腿侧,七瓶调料挂在腰上,防滑雨靴踩在原地,连脚都没挪一下。她盯着黑屏,眼睛不眨,脸上也没表情,就像刚听完一段别人家的事。

可她的耳朵抖了一下。

不是整个动,是耳尖最上面那一小块皮,不受控制地抽了半下,像被蚊子叮了。

她没抬手碰,也没咬牙,更没骂人。就是站那儿,看着那片黑,像是等着它重新亮起来,再补一句“逗你玩的”。

但没亮。

风又吹进来一次,把桌上那张写话的纸掀翻了,字面朝下,看不见了。

她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不是因为难过,纯粹是嗓子干。她在夜市站久了常这样,尤其是辣椒粉吸多了以后。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还是短的,掌心还是油渍洗不净的样子,虎口那道疤也还在。这双手刚才还想着要不要砸了主机,现在却安安静静贴在锅铲柄上,连抖都没抖。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用臭豆腐熏晕城管之后,躲在桥洞底下啃冷馒头。那时候她边嚼边想:我要真是国宝,第一顿就得吃十块钱一碗的加蛋加肠加辣油牛肉面。

现在想想,她还真吃了。

不止一顿。

她还收了二十年的保温杯,喝了二十年的粥,每次打开都是热的,就算冬天放在后巷三个小时也不凉。她一直以为那是高科技,现在才知道,可能只是有人在附近守着,定时加热。

她没问过是谁放的。

也不是不知道。

就是不想点破。

她抬眼看了看黑掉的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抬起锅铲,轻轻敲了三下铁锅边沿。

当、当、当。

和平时想事时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压情绪,也不是为了赶人走,就是单纯地,确认这锅还在,火没灭,她也没走。

外面车流声又起,远处飘来一阵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谁家火锅店的花椒味,冲进鼻子有点呛。她吸了口气,没咳嗽,只是眼角有点酸。

她没擦。

就那么站着,手搭锅铲,七瓶调料安静挂着,防滑雨靴踩在干掉的粥印边缘。风吹进来,掀了下她厨师帽的边角,露出里面那个烧出小洞的布角,胎发别在那儿,已经褪色成浅棕色。

她没碰它。

也没回头看一眼桌上那张翻过去的纸。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混蛋科学家,明明能写几十页基因报告,能设计二十年布局,能同时骗七个食盟,却在给她留便条的时候,只会写“别偷吃太多辣酱”。

多蠢啊。

她鼻子又酸了一下。

但她没哭。

就是站那儿,盯着黑屏,像在等下一段视频启动。

主机风扇还在转,蓝光一闪一闪,扫描进度条卡在98.7%,不动了。

她没催。

也没按任何按钮。

就那么站着,手搭锅铲,七瓶调料挂腰,防滑雨靴踩在原地。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夜市的油烟味、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有不知哪家火锅店飘来的花椒麻气。

她吸了口气。

锅铲垂在身侧,七瓶调料安静悬挂。

她站着,没走,也没坐下。

像在等一场注定迟到的饭局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