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晨光漫过紫宸殿的朱红飞檐,金辉细细洒落在殿前白玉阶上,百位新科贡士身着统一青衫,静静伫立殿前,身姿端方,鸦雀无声。
此次站位严格依会试名次依次排开,蓝湛作为会试头名,立在最前列,身姿如青竹般挺拔卓然,元绪紧随其后,再往后是第三名林均衡,百名学子依次顺延,队列整肃,井然有序,连衣袂微动都带着几分规正肃穆。
殿试由圣上亲临主持,亲自命题,当庭阅卷点评,紫宸殿内气氛肃穆庄重,落针可闻,容不得半分疏漏差错。
学子们依名次逐一上前应答,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言辞典雅;或平实陈述切中肯綮,质朴务实;或类比析理逻辑缜密,才思敏捷,各自尽展平生所学,盼能博得圣颜青睐,一朝金榜题名。
日晷指针在殿外缓缓转动,日光自东向南偏移,不知不觉已至正午时分。
应答过半的学子们被内侍引至西侧偏殿歇息,殿内以精巧屏风隔出一人一方寸之地,彼此隔绝视线,并有禁军与内侍专人看守,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轻响,无人敢擅自交谈逾越规矩。
片刻休整之后,内侍传旨,殿试再度继续,殿内的庄重氛围愈发浓厚。
忽有一名身着浅黄衣袍的内侍步履匆匆踏入紫宸殿,手中紧攥着太子府密令,神色凝重,快步躬行至太子魏染身侧,压低声音在其耳边快速低语。
太子魏染眉头骤然紧锁,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起身轻步走到圣上身旁,微微躬身,以只有君臣二人能听闻的音量轻声禀报。
圣上闻言眉峰微蹙,眸中掠过一丝沉吟,片刻后缓缓颔首,示意太子依令行事。
太子领意,不敢耽搁,当即大步转身离去,步履匆匆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离开紫宸殿门前,他的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队列前端的蓝湛,速度快得如同错觉,殿内众人皆沉浸在殿试之中,无人察觉这一瞬隐晦的对视。
魏染一出紫宸殿,便甩开随从直奔凤仪宫,沿途宫人内侍见太子神色凝重,皆躬身避让不敢多言。
凤仪宫内早已屏退左右,空寂的殿内只剩皇后与一人,魏染入内之时,只见皇后紧紧抱着魏婴垂泪不止,肩头微微颤抖,而魏婴正温声软语,轻拍母后脊背,百般柔声安慰。
魏婴今日本按惯例前往皇家军营参与日常训练,却忽然接到急令,北境边境近日部族异动频繁,战事一触即发,新兵需即刻前往北境戍守御敌,军中只给半日时间归家辞别,申时一到便要回营整装,随军启程北上。
太子府地下早已修筑一条隐秘通道,一端连通府中密室,另一端直通皇宫凤仪宫,一来是为护魏婴出入宫廷周全,避开宫外纷扰,二来也能解皇后思念幼子之情,让魏婴可随时悄悄入宫探望。魏婴接到军令回府后,第一时间便从密道赶来凤仪宫,只为与母亲郑重道别。
“母后,儿臣今日便要前往北境戍边,特来向您辞行。”魏婴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更改的坚定。
皇后泪眼婆娑,满心不舍与惶恐:“为何提前这么早?按朝廷旧例,本是立秋之后方才启程,怎会骤然提早一月之久?”
魏婴将北境军情紧急、军令如山的缘由细细告知皇后,皇后一听,心中更是惶恐不安,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衣襟。
“北境动乱并非一日之事,乃是多年积弊,边关苦寒凶险万分,你这般仓促前去,毫无准备,若有半点差池,母后该如何是好啊!”皇后泣声说道,抬手便要命人传旨,“不行,我定要让你兄长去向父皇求情,想方设法将你此行推迟,绝不能让你这般贸然赴险。”
“母后,儿臣是父皇与母后的儿子,是大魏二皇子,身负家国重任,自当身先士卒,镇守边关,怎可因一己安危畏首畏尾、推诿避战。”魏婴握住母后的手,语气郑重,“儿臣定会照顾好自己,厉兵秣马,护好自身,定会平安归来。今日不能在跟前尽孝侍奉,还望母后宽恕儿臣。”
皇后听罢,心中万般不舍却也知家国大义在前,唯有垂泪不止,再无言语能阻。
魏染早已料到,魏婴得知军令后,必定第一时间先来凤仪宫辞别母后,故而径直赶来此处,果然与即将远行的魏婴相遇。
魏婴见到兄长到来,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连忙开口:“哥,你快帮我哄哄母后,别让她再伤心了。”
“你哥来了也没用,这孩子一心只想着家国,哪里顾得上母后的担忧。”皇后带着哭意轻声嗔怪,话虽如此,她还是强忍住汹涌的泪水,抬手整理好凌乱的仪容,重又恢复成母仪天下、端庄大气的皇后模样。
魏染走到魏婴面前,目光沉沉望着他,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沉声问道:“最后一次,可想好了?此去北境,凶险难测,归期无定。”
魏婴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哥,我等镇守边关、报效家国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蓝湛今日在殿试之上表现极佳,才思敏捷,对答如流,不出意外,今科状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只可惜,你仓促远行,不能亲自为他庆贺。”魏染主动提起蓝湛,刻意转移话题,不愿魏婴临行之际,还被太多牵挂牵绊心绪。
“蓝湛的才学与心性,从不会让我失望。我仓促离去,来不及等殿试放榜,更来不及当面为他道贺,这份提前备好的贺礼,便劳烦兄长代为转交给他。”
魏婴说罢,双膝跪地,向着皇后与兄长魏染郑重叩首,行下大礼。
“儿臣此去北境,不问前程荣辱,不问生死吉凶。但只要尚有一息尚存,必披甲执锐,守好边关,平安归来。哥,父皇母后便托付于你,好生照料;还有蓝湛,朝中势力纷杂,不许任何人借机欺负他。”
这一拜庄重沉厚,让素来沉稳的魏染眼眶也微微发热,心中百感交集。那个素来调皮爱笑、灵动跳脱的少年,仿佛在这一瞬之间已然长大,褪去青涩,足以披甲上阵,扛起家国重任,为大魏守一方边境安宁。
紫宸殿内,殿试仍在继续,日影已然西斜,将殿内梁柱拉得修长。蓝湛立于殿中圣前,对答从容不迫,言辞沉稳有度,引经据典却不迂腐呆板,论及民生吏治、边防国策,皆切中要害,见解独到。圣上听着,眸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重,今科状元人选,在心中已是板上钉钉。
待一众学子全部应答完毕,圣上正欲当庭钦点三甲名次,殿外忽然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魏染去而复返,神色已归于平静淡然,只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沉郁与怅然。
他缓步走回殿中太子之位,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向阶下的蓝湛,那一眼,竟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与不忍。
蓝湛心细如发,观察力远超常人,自最初内侍急报、太子骤然离殿又迅速归来之时,便已隐隐觉有要事发生,心绪悄然泛起一丝异样。
殿试终了,圣上端坐龙椅,当庭宣旨,声音洪亮传遍大殿:“今科殿试,一甲一名,状元,蓝湛!”
满殿恭贺之声骤然响起,蓝湛成为万众瞩目的新科状元。
蓝湛依宫廷礼仪跪拜谢恩,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平和,无半分骄矜自得之色。可他的一颗心,却在祝贺声中莫名沉沉下坠,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闷得发慌。
待殿试礼仪结束,众人陆续散去之际,魏染遣开左右侍从,独将蓝湛留至一处僻静偏殿之中。
四下无人,再无旁人窥探,太子魏染再无遮掩掩饰,语气沉缓开口。
“蓝湛,你今科状元,才学兼备,实至名归,不负多年苦读。只是有一事,关乎重大,我必须即刻告知你。”
蓝湛抬眸静候,指尖已在袖中悄然收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魏婴申时便要启程,随军前往北境戍边。”
这一句话轻如微风拂过,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蓝湛的心上,让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滞,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翻起惊涛骇浪,再难维持往日的淡然。
“提前一月?”他的声音微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干涩。
“北境军情紧急,军令如山难违,军中只给半日归家辞别时间,片刻不得耽搁。”魏染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他临走之前,特意托我代为转达,他知晓你殿试必定夺魁,从不会让他失望。这份,便是他托付我转交的贺礼。”
魏染递上魏婴临行前留下的物件,蓝湛抬手接过,指尖微微颤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太子声音放轻,带着魏婴临行前最真切的牵挂与嘱托:“他让我告诉你,莫要为他担忧,他会护好自己,定会平安归来。”
蓝湛闭目片刻,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已重归清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郑重与坚定。
“臣,记下了。”
蓝湛走出皇宫宫门,宫外早已备好游街的高头骏马,红绸披挂,只等新科状元上马游街,接受百姓庆贺。
他翻身上马,满心满眼,却早已追随那个远赴北境的身影而去,再无半分顾及游街荣光的心思。
他再顾不上宫廷礼仪,顾不上万众瞩目的状元游街,猛地扯过缰绳,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夹道围观的百姓皆被这反常之举惊得目瞪口
呆,纷纷驻足议论纷纷。
“你可看清状元郎的神色?面色凝重,全然无中举之喜。”
“你看我这一身尘土,皆是状元郎策马疾驰所赐。”
“莫不是欢喜疯了,才这般失态疾驰?”
“懂什么,这叫少年意气,自由如风,新科状元自有风骨。”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反倒将蓝湛的失态匆匆掩了过去,只当是新科状元性情不羁洒脱,不拘俗礼。
蓝湛并未前往军营寻人,而是直奔京城城门,将骏马系在道旁老槐树下,独自倚树而立,闭目静候。虽是夏日,郊外风凉,吹散了城中燥热,却也带来了离别之际的萧瑟与清冷。
申时一到,城门缓缓开启,马蹄轻踏之声由远及近,北境大军列着整齐阵型,缓缓出城。北境风沙苦寒,千里路途迢迢,此一去,山高水远,归期无定。
就在魏婴身披银甲、策马踏出城门的刹那,身形忽然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扫向道旁。
道旁一株苍劲老槐树下,静静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落日微光斜斜洒在他肩头,清瘦挺拔,如松如竹,正是蓝湛。
他没有穿大红状元袍,没有戴御赐宫花,只一身寻常素色长衫,看上去就像恰好途经此地的路人。
可魏婴分明看得清楚,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藏着满心的牵挂与不舍。
蓝湛没有上前,没有呼唤,甚至没有抬手挥手,只是静静立在那里,遥遥望着银甲加身、即将远赴边关的魏婴。
魏婴心口猛地一缩,酸涩与暖意交织。他不用想也知道,蓝湛必是一出宫门,便不顾一切奔至此处,错过了万众欢腾的游街盛典,舍弃了状元的无上荣光,只来赴一场无人知晓的静默别离。
四目相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有两道目光,在晚风里紧紧缠缚,再也分不开。
魏婴微微抬手,指尖在身前极轻一顿,这个细微的动作,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无声道别。
保重。
等我回来。
蓝湛薄唇紧抿,眼底沉沉,只对着远方的身影轻轻颔首。那一点头轻得无人察觉,却重如千钧,藏着此生不变的承诺。
我等你。
无论多久,无论山高水远。
魏婴猛地勒转马头,再不敢回望分毫,生怕多看一眼便舍不得离去,一鞭轻扬,策马奔腾而去。银甲残影一闪而过,背影渐渐远去,终成天边一点模糊星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晚风卷起蓝湛的衣袂,他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望着远方空荡荡的道路,仿佛还能看见那道银甲身影。
一只手紧紧攥着魏婴留给他的贺礼,另一只手袖中,却还藏着一枚本该在殿试后亲手送出的平安符。
他一生只读圣贤书,素来不信鬼神之力,此刻却在心底虔诚祈愿,求满天神佛,护他一路平安,护他早日归来。
那枚平安符,是他特意为魏婴亲自去古寺求来,本打算殿试夺魁后赠予,如今却山河远阔,再也无法亲手送到对方手中。
他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牵马回城,如何踏入蓝府,如何走到窗前,满心满眼,皆是魏婴远去的模样,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独坐窗下,灯火昏黄摇曳,映得身影孤寂。蓝湛缓缓展开掌心,轻轻打开魏婴留给他的贺礼,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温润的少商弦,长短粗细正好,完美填补他此前不慎弄断的那根。
他神色平静,取过案头古琴,默默将这根少商弦换上,指尖轻拨,琴音清泠悦耳,却弦弦掩抑声声思,满是离别相思意。
从前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心静如水,波澜不惊,从不知相思为何物。
直到今日,琴音起,故人远,边关路漫。
才懂得,不会相思,便害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