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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旧事2

下午的课,上得松散。

肖战没再讲《孟子》,而是让王一博把上午抄的那篇读了三遍,又给他讲了些春秋战国的故事。齐桓公、晋文公、管仲、鲍叔牙,讲到管鲍之交的时候,王一博听得入神,连窗外的鸟叫都没注意。

太阳偏西的时候,肖战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先生我今天听进去了,明天还来吗?”王一博问。

肖战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眼睛里分明有点期待。

“来。”他说,“明天讲《庄子》。”

王一博“嗯”了一声,低头翻书,像是随口一问。

肖战弯了弯嘴角,没戳穿他。

又说了句:“明天来要听你背《孟子》第一篇。”

王一博听到猛的抬头,眼都睁大了,嘴唇抿着,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肖战嘴角含笑出了屋门,却没直接出府,而是去了前院。

他想去找李叔说几句话。

李叔是王家的老人了,从王老爷年轻时候就在府里当差,如今管着外院一摊子事。肖战上午来的时候,就是他在门口接的。

这会儿太阳快落山,前院的下人们正忙着收掇东西。肖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就看见李叔从角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水壶。

“李叔。”

李叔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来:“肖先生!下课了?怎么还没走?”

肖战走过去,笑了笑:“想跟李叔说几句话,不知道方不方便。”

李叔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水壶递给旁边的小厮,领着肖战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是李叔平日歇脚的地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个旧挂历。李叔给肖战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

“肖先生想问什么?”

肖战捧着杯子,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天中午,少爷跟我提了提他大哥的事。”

李叔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少爷跟您提大少爷了?”

肖战点点头。

李叔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少爷叫王钦州,是老爷的长子,”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孩子,跟少爷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肖战问。

李叔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神有些恍惚。

“大少爷啊,打小就皮。五岁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头,缝了三针,第二天又爬上去。七岁跟着老爷去商会,跟人学算盘,学了两天,把账房先生的算盘拆了,又跑去跟沈会长说要学枪,学的第一天把枪也给拆了,说是要看看里头是怎么拼的。十二岁偷偷跑去天津,说是要看洋人的轮船,把老爷急得跑去找。”

他说着,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可他也有出息的时候。读书聪明,先生教的过目不忘;待人好,府里上下没人不喜欢他。商会里的人说起王家大少爷,都竖大拇指。”

肖战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少年的影子——活泼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耀眼。

“少爷那时候呢?”他问。

李叔顿了顿,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少爷那时候,就是大少爷的跟屁虫。”他说,“大少爷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大少爷爬树,他在底下喊‘哥你小心’;大少爷打架,他躲在后面看,等打完了跑过去递水;大少爷挨罚,他偷偷拿点心送去,陪着一块儿跪。”

肖战想起中午王一博说的话——“小时候老欺负我,抢我糖吃,把我按在地上挠痒痒”。

那些欺负,怕都是带着笑的。

“大少爷也疼他。”李叔继续说,“有一回少爷被外头孩子欺负了,大少爷知道后,单枪匹马杀到人家门口,把那一窝孩子全揍了一遍。回来被老爷打得下不来床,还跟少爷说‘没事,哥皮厚’。”

肖战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低下去。

“去年秋天,江浙那边打起来了。大少爷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消息,说要报名参军,十八岁大的孩子不知道哪来的想法。老爷不让,把他关在屋里,他就跳窗户跑。”

肖战的喉结动了动。

“他走之前,来跟少爷告别。”李叔的声音有些涩,“我巡夜路过听到,少爷抱着他不让走,哭了半宿,大少爷说,‘哥就出去看看,看完了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后来呢?”肖战轻声问。

李叔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后来,回来的是一具尸首。”他说,“枪子儿打的,从胸口穿过去。老爷去认的,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

肖战闭上眼。

他想起牢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被抬出去的尸首,想起先生说的那句“送走了一辈子的人”。

这个世道,死一个人,太容易了。

“少爷从那天起,就变了。”李叔说,“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出门。之前的几个先生来,他故意捣乱,把人气走。老爷骂他,他也不吭声,就那么坐着,像听不见似的。”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肖战。

“肖先生,您知道少爷为什么气走那些先生吗?”

肖战摇摇头。

“因为那些先生,都说要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像他大哥一样。”李叔的眼里有些浑浊的东西,“少爷听不得这个,一听就难受。”

肖战的心里猛地一颤。

“可今天,”李叔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欣慰,“今天少爷起那么早,还看书,还留您吃饭,大少爷走后,没见过他这样。”

他看着肖战,目光里带着恳切。

“肖先生,少爷他……不是坏孩子。他就是心里头苦,苦得不知道怎么往外说。您多担待,多陪陪他。”

肖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李叔,”他终于开口,“少爷的事,我知道了。”

李叔看着他。

肖战站起身,把杯子放回桌上。

“往后,我每天早点来。”他说,“晚点走。”

李叔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他站起身,连声说,“我送您出去。”

两人走到门口,肖战忽然停下脚步。

“李叔,”他回过头,“少爷他大哥的事,少爷自己知道多少?”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知道大少爷死了。怎么死的,尸首什么样,老爷不让人说,少爷也不问。”

肖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晃着。后院的方向,有一扇窗还亮着。

肖战想起那个坐在晨光里的少年,想起他说“我大哥以前也这样”。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还有一点点的疼。

他转过身,往家走去。

秋天的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那孩子问“先生明天还来吗”时亮晶晶的眼睛。

他加快了脚步。

他想回去告诉先生,今天过得挺好。那个孩子,比他想的要好,好很多。

等他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抹黑了。

灶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江阳初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锅里有粥,面前摆着两碟菜,一荤一素,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馒头。

“回来了?”江阳初抬头看一眼,“洗手,吃饭。”

肖战应了一声,去井边打了水洗手。

洗完手进屋,江阳初已经把饭盛好了。肖战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江阳初看了他一眼:“今儿怎么样?”

“挺好的。”肖战说,“那孩子,比我想的好。”

江阳初“嗯”了一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肖战嚼着馒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王一博早起看书,到留他吃午饭,到说起他大哥的事,再到最后跟李叔的那番话。

江阳初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可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柔和。

等肖战说完,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肖战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他大哥的事,我听人说过。”江阳初忽然开口,“江浙战争那年,死了不少人。有学生,有工人,有当兵的,也有老百姓。”

肖战听着,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想起那个把肉推到自己面前的少年。

“先生,”他开口,“您说,这个世道,什么时候能好?”

江阳初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头有光在闪。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咱们这一辈子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总要有人活着,等着看那一天。”

肖战嚼着嘴里的饭,没出声。

吃完饭,肖战收拾碗筷,江阳初坐在那儿没动。

等肖战洗好碗回来,就看见先生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他那根旧烟杆,却没点着,就那么握着。

“先生?”

江阳初抬起头,看着他。

“肖战,”他说,声音有些沉,“你今儿做的对。”

肖战愣了一下。

“那孩子,心里头苦。”江阳初说,“苦的人,不需要人教他大道理,也不需要人哄他。他需要的是有人陪着,有人听他说,有人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懂他。”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杆。

“我年轻时候,也有过一个学生,跟他差不多。”

肖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江阳初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

“那孩子,也是家里头出了事,爹娘都没了,一个人流落到北京。我收留了他,教他读书。他聪明,肯学,可就是不爱说话。每天闷着头读书,读完了就干活,从来不跟我说心里话。”

“后来呢?”肖战问。

“后来,他去了南方。”江阳初的声音有些涩,“临走那天,他给我磕了三个头,说‘先生,这些年,多谢您’。我问他,有什么想说的吗?他摇摇头,走了。”

“再后来呢?”

江阳初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再后来,就打仗了。”他说,“他写信来说,要去参军。我回信劝他,别去。他没听。”

肖战的心往下沉了沉。

“最后一封信,”江阳初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先生,我上了战场,才知道活着有多难。但我愿意替那些不能活的人,多活几年。”

屋里安静极了。

“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江阳初说。

肖战看着先生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先生说的那句“送走了一辈子的人”。

那些学生,一个个走出去,一个个再也没回来。先生一个人,在这小院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

可先生还是教他读书,还是教他做人,还是在他出事之后,四处奔走,把他保出来。

“先生,”肖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走的。”

江阳初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哪儿也不去。”肖战说,“就在这儿,陪着您。”

江阳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眼角的皱纹都跟着深了几分。

“傻孩子。”他说,“你有你的路要走。先生老了,走不动了,可你还年轻。将来有机会,该走就走。”

肖战摇摇头:“我不走。”

江阳初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那只手干瘦、粗糙,却很暖。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清清凉凉的光洒进小院里。

肖战坐在那儿,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他红着耳朵说“先生在这儿吃吧”,想起他红着眼眶说“我都十七了,哪里小”,想起他问“疼吗”时候的眼神。

肖战想让明天快点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