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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

沈慈张了张嘴,可此时大脑却一片空白。

他应该说吗?黎骁自己都没说。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些?应该先找黎骁问清楚的。

肖景瑜见他那双眼睛只茫然地看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眉心拧起:“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他哥俩好一样揽过沈慈的肩膀:“不用怕,你说,我给你报仇去。”

沈慈咬咬下唇,把其他东西吞进肚子,只低低说了句:“你猜的是对的。”

肖景瑜上下睃了他两眼,看他跑的满头大汗,就为这事,不由哈哈大笑:“我当然是对的,这回服了吧。”

他挤眉弄眼的耸着沈慈肩膀:“你怎么突然知道的?”

沈慈虚瞟他:“我,我也是猜的。”

肖景瑜给他个鬼才信你的眼神,窄到眼皮子底下的瞳仁精亮:“你看到什么了吧?”

沈慈心更虚,更加痛恨自己的冲动行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看到,就听到了点,就一点点。”

肖景瑜八卦心思上来,不依不饶:“听到什么吗?许岩表白了?还是黎骁和你说的?还是别的?哎呀你怎么不叫我,我最喜欢看热闹了。”

沈慈小身板快被他胳膊肘怼墙上去了。

要说黎骁是整日桀骜孤高的花孔雀,羽毛靓丽,色泽鲜明。

卯着脖子立起尖喙,只可远远欣赏他的艳奕绚烂,不可亲近不得触碰。

那肖景瑜就是扯着嗓子鸣叫,烦人又聒噪的土公鸡,没点深沉。

他跑了一路觉得口渴,指向肖景瑜凌乱的办公长桌:“给我倒杯水。”打算趁他倒水的功夫整理思绪。

“你还卖关子,真是的。”肖景瑜服服帖帖把水端过来,高大身躯往他身前一挡,遮住窗外整片光影,左晃右摇的催他:“快说快说,快说呀。”

沈慈咕哝咕哝喝光杯里的水,心里想什么便说了出来:“别跟土公鸡似的烦人啊。”

肖景瑜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工作也放下了,撒娇耍痴就要缠他。

沈慈琢磨对策怎么唬弄过去,还好有人进来解了围。

关砚珩推开门,视线落到沙发上闹成一团的二人,走进来将门关好:“把编4那份报表给我。”

肖景瑜捏着拳头捂在嘴上轻咳,也不问了,起身去找报表,边翻腾边嘟囔:“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是不是觉得无聊啦?”

关砚珩面无表情:“对工作负责。”

此话可信程度,马马虎虎百分之八十吧。

关砚珩确实是个工作狂魔,别人似乎是为了赚钱,他大概是真的热衷。

文件夹一摞摞被翻出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一叠编4表,肖景瑜摊手:“不知道哪去了,梁教授那应该还有备份。”

沈慈鄙视地看他:“你这桌子也太乱了,蚂蚁走到上面都得迷路。”

肖景瑜瘪嘴:“这不都是秘书的活,早知道就把我妖娆妩媚的小美带来了,哎,失策失策。”

沈慈眸光暗淡下去,不作声地扭头看向窗外。

关砚珩:“你那嘴还是闭上吧。”

说完关门走了,肖景瑜想着他应该是去找梁教授要报表,几步追上去:“走走走,一起去,我也有事找梁老头。”

黎骁刚从天台下来,有学员找到他,说梁教授有事要他去办公室。

梁教授办公室摆设向来丰富多彩。

盆栽整整齐齐排满窗沿,墙壁上各色画作,玻璃展柜四层形状不同水晶杯,小老头闲来无事还爱点个香薰,喷点香水。

复杂味道比当日在夜市强不了多少。

梁教授见他进来,小步迈往前迈,殷勤地扯着他到案台旁,眼尾处挤开笑纹,嘴上却假意斥责着:“你这孩子,天天不吃饭怎么行呢?”

说完弯腰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大纸袋,香味更冲人了。

他塞到黎骁怀里,笑吟吟地望他:“快吃吧,可别说我给你开小灶,别人该议论了。”

黎骁眼睫向下掠去,只淡淡地扫过怀里还有余温的东西。

奶油清甜气味,从纸袋一角漫入鼻腔,与梁老头殷切的目光对视,他却连个笑都舍不得赏。

全是骗人的,吃再多甜品,齿间也是涩的,舌尖也是苦的。

温热的东西,再也无法拂抹他凛冽的眼底。

“可怜我啊?”

梁教授笑容一下僵在脸上,背过身言语间也失了底气:“安慰你不行?”

黎骁恩将仇报般将纸袋倒扣在地,数只精致小巧的蛋糕摔出来,雪白奶油蹭过地面,拖出一道道黏腻肮脏的痕迹。

“我不喜欢吃甜的,也用不着你安慰我。”

要怪也怪梁教授选的时机太糟,刚在天台与许岩对峙完,希望也被掐灭,哪能有一点好脾气分给这个黑不黑白不白的两面派。

梁教授“哎呀”一声:“你这是干什么,有些事情我也无能无力的嘛。”

四下无人,黎骁是半分脸面也不给梁教授留,句句带刺,直戳梁老头五脏六腑:“你做这些,我会觉得宽慰吗?你不恶心吗?何苦在我这里演个左右为难的角色,你的底色不是冷漠吗,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一报还一报,你的儿女有一天也将像我一样,前途尽毁,被逼为娼,你等着好了。”

梁教授一把岁数,听了这些话,眼眶泛红,声音夹着哽咽:“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个老头子是真心疼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黎骁歪头冷笑,看穿一切虚伪把戏,不想奉陪出演:“我在国外的地址,是你给他们的吧?你装什么啊,你不是为了你自己把我卖出去了?你有一家老小,我就没有兄弟姐妹了吗?”

“梁满仓,我之前不怨你,是因为我觉得我还有爬出去的希望,我还有念想,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所以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们了。”

他讲这些话,本该是盛满滔天怨怒,声嘶力竭的质问咆哮。

他撑起单薄的一根脊梁,独自对抗全世界。

无人知晓的委屈心酸,无人站在他这边,无人能伸手拉向他即将坠入深渊的躯体。

他被锁紧囚笼,重兵把守,疼痛吞进脾肺,呐喊发不出声响。

发不出声响,于是他的一切愤懑,恨憎,都转为一场凉薄的雨,不再歇斯底里。

“你说你需要帮助,我不计前嫌毫不犹豫地想要帮你,你怎么忍心呢?你怎么能这么骗我呢,你们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是什么?我就活该成为牺牲品了吗?”

“还有你把我的胖胖也弄来,你到底是什么居心?你是觉得我黎骁智商太低,什么都不知道吗?”

一直以为未来的路迷雾重重,渺茫得让人惊悸惶恐。

昨晚他才意识到,一眼望到头的才最令人绝望。

梁教授埋首在桌子上啜泣,像个年事已高的幼稚孩童。

黎骁心里无法痛快,他窝囊到只能对一个老头发泄怨气,摸向衣兜的烟盒,两指夹起点燃。

烟雾缭绕下,是那张面如深潭、冷如死寂的脸。

“别搞我家人成吗?逼急了,你们也不会好过的。”

梁教授抬不起头,流出的眼泪都似带着泥泞,浑浊眼珠敛进眼皮,他抬起手臂摆了摆:“你去和许岩说吧,去找许岩吧…”

黎骁感觉疲倦,吃不下睡不着的那种疲倦,神经细胞叫嚣着累,却一刻都不肯松弛下来:“你说比他说有用。”

“东西我不会拿出来的,把我皮扒下来也不可能的,我们公平交换筹码,我不跑了随你们处置,保我家人安然无恙,那东西就是积灰的垃圾而已。”

“但凡谁少了一个指甲盖,我就算折了骨头,也必将把你们拖入深渊地狱,我黎骁向来,说到做到。”

黎骁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烟尘:“走了老头,没事别叫我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在走廊与关砚珩擦肩而过,肖景瑜喊了他一声,黎骁并没有回头。

他回到屋里,满目空洞茫然,视线扫过电脑桌上那摞摞摆放整齐的书籍,每一页间,都有自己的笔力划过的痕迹,密麻像无数蝌蚪在文字间穿梭游荡,最后一本他都还没读完。

黎骁在屋里乱转一圈,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手臂供血不足般发麻,指头尖不受控制颤动,心脏无可抑制地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大概是它知道自己空了,留在胸腔也没什么用。

从某个柜子里翻出来的铁盆,瘪下去一块。黎骁就想起外头那只流浪猫的讨饭碗,貌似和这差不多。

火光燃起,从页脚到书封,渐渐透黄,化为烟烬,有什么滴到盆子里,与零星火光相交间,鸣叫出滋滋暗响。

黎骁抬手温柔地抚摸脸颊,他哭了吗?他怎么可以哭呢?

但人总有脆弱的时候吧?男人也有啊。

这滩灰烬,感叹它只是几本毫无珍藏价值的书而已,它不是胖胖的羽毛,不是妹妹的衣物,更不是父母的尸骨。

都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

烟太呛人,呛的喉咙异感腥甜,他打开落地窗。

还好这个时间,所有人都不在这里。

不然会以为他要玩火自焚,那一副副惶恐面容,想着想着,他又笑了。

肖景瑜与关砚珩一同进到梁教授办公室,入目

是满地狼藉,场面不好形容,泡芙蛋挞洒落一地,奶油蹭的地板到处都是。

沙发下还有根抽到一半的烟蒂。

见有人来了,快速抽出好几张纸巾按在鼻子上,嗓子哑得不像话:“什么事呀?”

俩人很有默契地无声对视,再将视线一同落向梁教授处。

梁教授一脸横七竖八的泪痕,鼻头被纸巾搓得皴皮,眼眶潮红,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肿成一条细缝。

关砚珩瞳孔微扩,几度难以置信:“他,他打你了?”

肖景瑜结合人物、空间,三维立体来看,这个推理极其合理,黎骁简直丧心病狂,老头子他也下得去手啊。

梁教授抽搭一下:“没有,想起伤心事了。”

肖景瑜路见不平一声吼,当然他说这话也没有几分真心在里面:“梁教授,你不用替他瞒着,太不像话了,给你骨头干碎了怎么整,你这老胳膊老腿的!”

关砚珩皱眉看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黎骁……怕是女娲补用的那些石头,都不够他捅的篓子多。

梁教授叹气,眼睛又酸又涩,心里觉得万分难过,说真的,他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埋黄土里的糟老头子,整天讨好这个,维护那个,和事佬不好做,顶着千吨压力,承受万般愧疚,到后来里外不是人。

絮絮叨叨又哭了:“我也不容易,怎么就没人体谅我呢?谁的腰杆子不想挺直呀,我这么老了,我怎么挺得起来,我天天愁得都睡不着觉,我这把糟糠烂骨头,早死早超生了。”

关砚珩走过去,给梁教授倒了杯水递过去:“是我的错,我说好好管他,我没做到。”

肖景瑜也过去站在另一侧,一下下抚着梁老头弯曲的脊背,宽慰他:“教授,他那个脾气,要不就别管了,也就几个月,挺过去你俩就两不相见了,何苦呢。”

梁教授心里有苦不能说,他想管啊?上头施压没法子。

梁教授泪水狂流,拿纸巾糊住脸不再吭声。

关砚珩心底突然就迸出股戾气,莫名其妙的又不受控制。

他当真为梁教授触动吗?并没有。

他扭头走到自己房间,不顾温柯阻拦,把胖胖提了出去。

他甚至第一次对温柯动了火气:“不要多管闲事!”

胖胖受到惊吓,在笼子内来回转圈。

关砚珩一路提着它来到黎骁房间门口,狠狠砸了几下门,瞳孔里尽数阴鸷之气。

过了好久房门才被打开条缝,关砚珩在缝隙里窥见那一双眼睛,猛地拉开门,他力气太大,黎骁手上一滑,没站稳身体,直接摔倒地上。

和他一起摔在地上的,还有笼子以及胖胖。

胖胖不安地嘶鸣几声,又奶声奶气喊:“Daddy.”

“你自己的鸟你自己养吧。”

黎骁想发脾气,却浑身无力,只是起身走到笼子边,将胖胖接出来:”你这是干什么,鸟被吓到应激,是会死的。”他眼帘半垂着,珍视地望着掌心中的小鸟:“不怕不怕,Daddy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关砚珩心底那股火发泄不出来,憋得快要疯了。

他砰地甩上门,门板应声震颤。

这下不光胖胖,黎骁都被吓了一跳。

关砚珩立身在前,周身气息像结了冰的死水。

面庞笼盖冽骨寒霜,黑云压境般浓沉晦暗。

黎骁的好脾气也终于殆尽。

他护住手心里被惊吓到瑟瑟发抖的小鸟,从地上站来身。

他身高不及关砚珩,气势不抵他轩昂,力气也没有他大。

他就是不甘心被拿捏,不甘心被威胁训斥,不甘心屈服,永远都不会屈服。

他眼底燃烧星火,与关砚珩的万顷寒川,不退不让对峙着。

“你他妈有病吗?你把胖胖吓死了,我跟你拼命!”

关砚珩一语不发,目光一寸寸,死死钉在黎骁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黎骁在他深眸里,辨见出一抹汹涌恨意。

因为那日言不由心的赌气话?因为,是非总在身,给他添麻烦?

因为…因为梁老头?

罢了罢了,黎骁想,罢了………

他转身:“滚…快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关砚珩长腿迈过来,在黎骁来不及回身做出反应前,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胖胖鸣叫着飞远。

黎骁拳头乱挥,被关砚珩捉住双手,掰到大腿两侧,膝盖紧紧抵上他的手腕,骨骼崩裂般发出脆响。

这简直疼得钻心,黎骁脸色泛青,五官扭成一团,连骂人的话都变了声调:“卧槽你妈啊,你疯了吧你~啊~”

关砚珩虎口卡住他的下巴,持续用力施压,眼睛里迸射出一股沁人杀意。

他扼住那股即将冲破脑颅的阴暗想法,绷得指骨打颤,一不小心,便会碾断他的下巴:“求饶,求饶我放了你!”

他确实疯了,毫无征兆没有来由的,他只想发泄,并且对象是黎骁,就是黎骁。

“说话啊,你说话啊,你哑巴了,我让你求饶!”

黎骁双唇紧抿,睁大赤红双眼,目不斜视地,从惊惶到倔犟,怨怼到愤恨,从没一刻流淌出屈从。

他胸腔急促又细微的起伏,逐渐扩大,开始呛咳。

关砚珩喘着粗气猛然回神,一刹松了手。

黎骁迅速撑起身子,双脚蹬踹着连连后退,竭力想要摆脱关砚珩阴影笼罩范围。

他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咳嗽着,爬到窗沿下有风的地方。

满目憎恶警惕,狠狠地,狠狠地盯着关砚珩。

关砚珩抬起一片茫然,猝然对上黎骁如利刃般的眼眸,胸口肺腑被贯穿,锐痛难忍。

他张了张嘴,痛感吞噬神经,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死寂翻涌着谁的荒唐恨意与薄凉。

黎骁想他这副再普通不过的血肉之躯。

也会害怕的,也会伤心的,会在绵长夜里,辗转反侧,对月读着对白,期盼黎明。

会贪恋或真或假的柔情,不敢沉溺,不能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