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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雨天不用躲

入秋之后,雨水就多了起来。

肖战发现王一博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下雨天的时候,他会站在花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跑过去。有人用手挡着头,有人把包举过头顶,有人干脆放弃抵抗,慢吞吞地走着,反正已经湿透了。他就那么看着,不撑伞,也不躲,雨水飘进来打湿他的鞋面,他也不往后退。

有一次肖战去花店送伞,看见他站在门口,袖子湿了半截,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不进去?”肖战把伞递给他。

王一博接过来,没撑,拿在手里。“里面闷。”

肖战不信。花店里开着暖风机,一点都不闷。但他没拆穿,只是往旁边站了站,和他并排看着街上的雨。

雨越下越大,路面上的积水汇成小溪,裹着落叶往低处流。街对面的面馆老板把门口的招牌收了进去,隔壁水果店的阿姨在往筐上盖塑料布。整个世界都在躲雨,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门口,不躲。

“你喜欢下雨?”肖战问。

王一博想了想。“不喜欢。”

“那你看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雨停。”

肖战转过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被雨幕模糊了,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你每次都等到雨停才走?”肖战问。

“差不多。”

“不赶时间?”

“不赶。”

肖战没再问了。他忽然觉得,王一博可能不是在看雨停。他是在等一个不用躲雨的理由。如果你一个人,下雨了你就得跑,因为没有人给你送伞,没有人等你回去,没有人会在意你湿了没有。但如果你站在门口等,假装你是在看风景,那就不一样了。你不是在躲雨,你是在等雨停。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但一个是逃跑,一个是选择。

他不知道王一博是在跑还是在等。但他知道,自己以前也经常站在门口看雨。在那个朝北的房间里,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雨把整座城市洗成灰色。他不撑伞,因为撑了也没人来接。他不跑,因为跑了也没有地方可去。他只是站着,等雨停,等天黑,等天亮,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后来他搬了家,窗台上有了一盆花,花店里有人等他去吃饭。他就不怎么看雨了。

“王一博。”他开口。

王一博转过头。

“以后下雨,我来接你。”

王一博愣了一下。“不用。”

“不是接你,”肖战说,“是来花店吃饭。下雨天适合吃火锅。”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你会做火锅?”

“不会,但我会买。”肖战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潮汕牛肉锅,还是重庆麻辣锅?”

王一博凑过来看他的屏幕,肩膀挨着他肩膀。“潮汕的。”

肖战下了单。两个人回到花店里,把桌子收拾干净,摆上碗筷。面面闻到香味,从窝里钻出来,蹲在桌子下面等。

火锅送来的时候雨还没停。他们把锅底倒进电煮锅,插上电,等汤烧开。牛肉、丸子、青菜、豆腐摆了一桌,蘸料是王一博调的,沙茶酱加一点蒜泥,肖战尝了一口,说好吃。

汤滚了,肖战把牛肉下进去,数了八秒捞出来,放进王一博碗里。王一博低头吃了,点了点头。“刚好。”

“那当然,”肖战又下了一盘,“我可是专门学过的。”

“什么时候学的?”

“上次你说想吃火锅的时候。”

王一博筷子顿了一下。上次说想吃火锅是两周前,他们路过一家火锅店,他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了”。肖战当时没接话,他以为他没听见。

“你记住了?”王一博问。

肖战正在捞丸子,头也没抬。“你的事我都记得。”

王一博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牛肉。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肖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他没说破,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豆腐。

吃到一半,肖战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下雨天都怎么吃饭?”

王一博想了想。“外卖,或者不吃。”

“为什么不自己做?”

“懒得做。”

“一个人不想做?”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肖战懂了。一个人做饭很麻烦,洗菜切菜炒菜,忙活半天,端出来只有一碗,吃完了还要洗碗。不如点外卖,或者不吃。他也这样过。搬来之前,他的冰箱里永远只有几盒牛奶和速冻水饺。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做了也没人吃,做给谁呢。

“以后别点了,”肖战说,“我做。”

王一博抬头看他。“你不是不会做吗?”

“我可以学。”肖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反正你做饭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看了这么久,总该学会了吧。”

王一博低头吃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做的饭,能吃吗?”

肖战瞪他一眼。“你试试就知道了。”

王一博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很淡,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花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冒着热气的锅上,照在蹲在桌子下面等投喂的猫身上。面面等得不耐烦了,站起来扒了扒肖战的裤腿。肖战夹了一片牛肉,吹凉了递到它嘴边。它叼走,心满意足地回到窝里。

“你对猫比对我好。”王一博说。

“它比你乖。”

“它刚来的时候咬坏了我三双鞋。”

“你比它好养,”肖战又往锅里下了一盘牛肉,“你又不咬鞋。”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拿我跟猫比。”

“怎么了,”肖战理直气壮,“你俩都是我在养。”

王一博没说话,低头喝汤。肖战看见他耳朵又红了,这次不是一点点,是整只耳朵都红了。他假装没看见,继续捞丸子。

吃完火锅,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面面跳上沙发,在肖战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王一博坐在另一头,离他有点远,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影是王一博选的,一部老片子,讲两个人在雨天相遇的故事。画面灰蒙蒙的,台词很少,大段大段的沉默。肖战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他偏头看王一博。王一博正盯着屏幕,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在看电影。但肖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

“王一博。”

他转过头。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王一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我怕挤着面面。”

肖战低头看腿上的猫,它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他伸手把面面轻轻抱起来,放到旁边的猫窝里。面面翻了个身,继续睡。

“现在不挤了。”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没动。肖战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王一博挪过来一点,又挪过来一点,最后停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肖战把毯子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毯子不大,两个人不得不靠得更近一些。

电影继续放着。雨声、钢琴声、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肖战感觉到王一博的肩膀轻轻靠着他,起初只是偶尔碰一下,后来就靠实了,不挪开了。他也往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就那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电影演到一半,王一博忽然开口。“肖战。”

“嗯?”

“你以前下雨天都干什么?”

肖战想了想。“睡觉,或者看雨。”

“看雨?”

“嗯,站在窗前看,看到雨停。”

“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但比别的事好。”他看着屏幕上的雨幕,“别的事要做很多准备,要出门,要见人,要说话。看雨不用,站在那就行了。”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肖战转过头看他。他正盯着屏幕,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抿着。

“以前下雨的时候,我就坐在花店里,看街上的人跑。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有的人干脆不跑。我看着他们,觉得他们都有地方要去。”

他顿了顿。

“就我没有。”

肖战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和他一样。都是站在窗前看雨的人,都是不知道往哪里跑的人。只是一个在五楼朝北的房间里,一个在街角的花店里。

“现在呢?”肖战问。

王一博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肖战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现在有地方去了。”他说。

“去哪?”

“花店。”他顿了顿,“你在的花店。”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成银灰色。电影里的两个人终于在站台上拥抱了,音乐响起来,很轻,很柔。他就那么看着王一博,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王一博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下雨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雨,看到雨停。现在下雨的时候,我想的是你在花店,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带伞,会不会又站在门口等雨停。”

他顿了顿。

“想着想着,雨就停了。”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电影里那首歌唱完了,换成了片尾曲。久到面面在猫窝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在地板上画出长长的亮痕。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肖战的肩窝。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肖战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脖子上扫了一下,痒痒的,还有他的呼吸,温热的,有一点快。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王一博的后脑勺。头发很软,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像摸着一只安静的猫。王一博没动,就那么靠着,肩膀微微缩着,像怕被推开。

肖战没推开他。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王一博的肩膀。

“王一博。”

“嗯。”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以后下雨不用站在门口等。”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等什么?”他问。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等我。我下班就来。”

王一博看了他很久,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淡,但很真,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是笑过很多次才会有的痕迹。

“好。”他说。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面面醒了,跳上沙发,在他们中间找了个位置趴下。这次谁也没把它抱走。它趴在两个人中间,尾巴一卷一卷的,很快又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升到最高处,把整条街照成银白色。

肖战靠在沙发上,王一博靠在他肩上,面面趴在两个人中间。三个呼吸声,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轻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歌,在雨后的夜里,慢慢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