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魏婴的参军名录已然呈交,审核亦顺利通过,接下来便是前往校场验身。他面上始终覆着一张面具,检验官见之,心中颇多疑虑,魏婴却皆从容自圆其说,只道幼时不慎遭烈火灼伤,面容丑陋不堪,故而以面具遮掩,免得惊扰旁人。检验官盯着他驻足良久,终究还是落笔放行,让他过了验身这一关。
殿试之期近在眼前,蓝湛本应潜心备考,可案头堆叠如山的书卷,却并非应试典籍,皆是他特意吩咐听松从藏书阁寻来的、所有与北境相关的记载。他一册册细细翻阅,将关键信息逐一整理在册,不过五日功夫,便将所有资料梳理完毕,装订成册。
这日正值夏至,烈日炎炎,暑气蒸腾。
蓝湛揣着整理好的手册,前往太子府,想亲手将这份心意交予魏婴。未料魏婴早已前往校场训练,不在府中,他便打算转身去往校场寻他。
刚一回身,便与归来的太子魏染撞了个正着。
蓝湛立刻敛衽躬身,恭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魏染见蓝湛在此,虽有几分诧异,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抬手示意他平身。
“是来寻魏婴的?”
蓝湛颔首,并未多言。
“他去了校场训练,要到晚膳时分才能归来,你殿试在即,不必在此空耗时间,我可替你转达。”魏染的目光落在蓝湛手中的册子上,心知这定是要送给魏婴的东西。蓝湛乃蓝太傅嫡子,才华横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父皇与他素来对其青睐有加,待他更似手足,而非寻常君臣。
“不敢劳烦殿下,此乃我为魏婴整理的手册,其中详记北境的环境、气候、温差,以及当地衣食住行之宜忌,更附百里国边境地势概要。”
蓝湛不愿拂了太子好意,只得将手册双手递上。
魏染接过手册,随手翻开,只见册中图文并茂,一笔一画皆藏着拳拳用心,这般细致周全的准备,哪里是寻常情谊可比。那臭小子先前还口口声声说蓝湛对他毫无不舍,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如此用心之礼,理当你亲手交予他。你这般不舍,为何不曾阻拦他前往北境?”魏染将手册递回,心中疑惑翻涌,脱口便问出了口。
蓝湛闻言一怔,满心不解。此事分明是太子殿下安排,何来阻拦之说?早已是无法转圜的定局。
魏染久久未闻蓝湛应声,见他眉头紧蹙,神色困惑,倒似有难言之隐,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蓝湛满腹疑云,犹豫再三,方才谨慎开口:“此乃殿下安排,不敢置喙。”
魏染听罢,更是惊得怔住:何谓他的安排?难不成魏婴竟对蓝湛谎称,参军北境是自己的授意,所以蓝湛才未曾阻拦?
蓝湛静静凝视着魏染的神色,见他满脸错愕与茫然,心中已然了然,语气虽带着疑问,却字字笃定:“如此说来,参军一事,自始至终皆是魏婴自己的决定,与殿下毫无干系。”
魏染这才知晓,魏婴竟瞒着所有人,对蓝湛撒了这般大的谎。他本想替魏婴遮掩一二,可终究低估了蓝湛对魏婴的了解,无奈之下只得点头,还不忘替魏婴找补:“他许是怕你担心,又怕你阻拦,才出此下策……”
蓝湛却不想听任何替魏婴辩解的话语,不等魏染说完,面色已微微转冷,却依旧守着对太子的恭敬,只请魏染代为转交手册,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带着难掩的愠怒。
魏染望着蓝湛愤然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语气里竟藏着几分幸灾乐祸:“这臭小子,连我都敢瞒,这下有他好受的了。”
蓝湛出了太子府,并未乘坐来时的马车,独自一人漫步在长街之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主顾与店家的讨价还价声、市井间的喧闹嘈杂,声声入耳,可他却置若罔闻,满心皆是不解与酸涩。
他想不通,魏婴为何要欺瞒于他?为何不能直言是自己决意参军,反倒要谎称是太子安排?不过是怕他阻拦罢了,可魏婴又为何如此笃定,自己一定会拦着他?就因为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就因为他舍不得魏婴离开?
何其可笑。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为何还要替欺骗者找寻开脱的理由?即便是魏婴,也不行。蓝湛在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冷落魏婴几日,即便他登门道歉,也绝不轻易原谅,待殿试结束,再作计较。
日头西斜,余晖染遍天际,已是晚膳时分。
魏婴从校场归来,一身汗水泥泞,狼狈不堪。他回府后第一时间便沐浴更衣,洗净一身尘嚣。刚梳洗完毕,魏染身边的侍从便前来传话,说太子殿下召他过去。
魏婴轻车熟路地来到魏染的寝殿,魏染屏退左右,殿内只余兄弟二人。即便如此,魏婴面上的面具依旧未曾摘下,将所有情绪藏于其后。
他径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润喉,抬眼看向魏染:“兄长,找我何事?”
魏染将一旁的手册推至他面前,淡淡开口:“这是蓝湛托我转交给你的。”
魏婴一听是蓝湛所赠,眼底瞬间漾开藏不住的笑意,双手郑重地接过手册,细细翻阅。册中图文细致入微,一字一句皆能想见蓝湛伏案整理时的认真模样,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低笑出声,满心皆是暖意。
魏染瞧着他这般欢喜的模样,心中着实不忍戳破,可今日之事若不说开,他与蓝湛之间必会就此埋下隔阂,长成一根拔不掉的刺,日后每每想起,都会刺痛彼此。
“你对蓝湛说,你参军北境,是我的安排?”魏染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冷不丁问道。
魏婴翻页的动作骤然顿住,猛地抬头看向魏染,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疯狂蔓延,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蓝湛……猜到了?”
“你倒是好本事,打着我的幌子去骗人,竟连半句招呼都不与我打。今日我与蓝湛闲谈,见他为你整理的手册,便知他对你用心至极,你倒好,还说他对你毫无不舍。我随口问他为何不拦你,他便瞬间明白了真相。”魏染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魏婴听罢,只觉天旋地转,扶着额头连连叹气:“兄长,你为何不早提醒我!蓝湛定然生气了,晚膳我不与你一同用了,我这便去负荆请罪!”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手册抱在怀中,急匆匆转身,直奔蓝府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蓝府,来到蓝湛的院落门前,却被听松拦在了门外。
“听松,你家公子可在?劳烦通传一声,就说魏婴知错了,特来向他赔罪。”魏婴见听松朝着屋内使眼色,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知蓝湛定在屋中。
他当即提高声音,对着屋内大喊:“蓝湛,我错了!我来给你赔罪,你打我骂我都认,蓝湛!”
“闭嘴。”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蓝湛自屋内走了出来,冷声打断了他的叫嚷。他并未忘记自己要冷落魏婴的决心,出来不过是怕魏婴的喊声惊扰了旁人。虽说他的院落四周唯有竹林,声响根本传不到前院太傅居所,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这般在外喧闹。
魏婴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攥住他的衣袖,连声道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怕你说不让我去,我便会舍不得走,只能找个借口,说是太子殿下的安排,逼自己没有退路。”
“你所谓的没有退路,便是不信我会支持你,笃定我一定会阻拦你?”蓝湛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怒意与失望。
“不是我不信你,是只要你在,我便走不远。蓝湛,你是天上月,而我不过是凡下泥。我舍不得与你分离,可我更想拼命缩短你我之间的距离。”
魏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说着说着,眼眶骤然温热,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藏在面具之下,却滴落在蓝湛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直直砸进他的心口,烫得他心口一缩。
“蓝湛,我错了,你罚我吧,我都认。”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将头轻轻抵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蓝湛望着他微微颤抖的后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想轻轻抚一抚他的发顶,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忍住,落回了原处。看着魏婴这般委屈自责的模样,他哪里还狠得下心冷落,只觉满心心疼。原来魏婴一直介怀两人身份悬殊,原来这才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在意。
“魏婴,别哭,我不怪你了。既如此,便罚你好好训练,万万不可让自己受伤。”
蓝湛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头上,温柔地揉了两下,语气里满是宠溺,又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魏婴顺势攥紧他的手,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句郑重起誓:“我定会以自身安危为重,你会等我回来的,对不对?”
蓝湛浅浅一笑,并未作答。
“蓝湛,你回答我。”魏婴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不肯罢休,连连追问。
蓝湛不再理他,转身走入内屋,拿起案上的书卷静静翻阅。
魏婴便趴在他的书桌前,不依不饶:“你若不等我,我回不来了怎么办?”
“那你就别回来。”蓝湛似是被他那句回不来刺到了心尖,语气骤然变得生硬冰冷。
魏婴一脸愕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触碰了忌讳,连忙抬手轻拍自己的嘴,赔着笑:“我舍不得不回来,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话音落下,蓝湛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却依旧未曾抬眼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你若不回来,我便另寻知己,再与他人谱曲合奏,从此忘了你。”
魏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仿若被利刃狠狠刺穿,疼得喘不过气。可他知道,蓝湛说的是实话,若自己真的客死北境,蓝湛大可结识新的知己,与他人琴瑟和鸣,将他彻底遗忘,这一切都合情合理,他没有资格责怪。
他缓缓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蓝湛一眼。案前的人垂眸看书,神情平静,丝毫未曾察觉他眼底的黯然与心碎。
蓝湛这份云淡风轻的模样,让魏婴心中愈发酸涩难受。他反复思忖,终是下定了决心:若注定要被遗忘,那便从今日起,就此别过吧。
他对着蓝湛,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你殿试在即,我便不多打扰了。多谢你费心准备的手册,我很喜欢。蓝湛,你可以忘了我,若注定要相忘,我们便从今日开始吧。”
话毕,他再也没有回头看蓝湛一眼,快步走出屋外,旋即疾步奔出蓝府,身影转瞬消失在暮色之中。
蓝湛仿佛被瞬间定在了原地,方才那句忘了你,不过是他情急之下的气话、是玩笑,可魏婴却当了真,竟要从此刻起,便与他两两相忘。
他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疼痛,一滴、两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开了墨字,模糊了视线,却怎么也模糊不掉心底撕心裂肺的疼。
魏婴,你怎敢,怎忍心,轻言要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