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1.同学，借个火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明华中学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红色榜单被阳光晒得发亮，最上方那个名字像生了根似的，三年没挪过窝。
肖战，总分712，年级第一。
“又是他，断层第一啊，比第二名高了四十分。”
“听说暑假去参加了清华的夏令营，直接拿了优秀营员……”
“长得好成绩好，学生会会长，家里还有钱，老天爷到底关了他哪扇窗？”
议论声嗡嗡地缠在空气里。
人群外围，有人打了个哈欠。
王一博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冰可乐，指尖在瓶身上漫不经心地敲。
他连榜单都懒得挤进去看，反正结果都一样。
倒数第一，稳定发挥。
“王一博！”
班长从人群里钻出来，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总分187，年级倒数第一！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
“哦。”王一博拧开可乐，气泡涌上来的声音盖过了班长的焦急，“知道了，上完厕所就去。”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背后班长的声音还在追：“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开学摸底考啊！高三要重新分班的！”
着急？
王一博咬着可乐吸管想，他要是真考高了，家里那位才要着急。
省一中转来明华，就是为了换个没人管的地界当废物，考187挺好，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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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旗仪式在九点准时开始。
肖战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白衬衫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到最顶端那颗扣子。
他站在话筒前，阳光从侧后方打过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角度。
“……新的学年，希望同学们以自律为帆，以勤勉为桨。”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操场，清冽得像山泉水，尾音微微下沉，带着点不近人情的疏离。
台下掌声雷动。
王一博站在最后一排，没动。
他盯着台上那个人，看他在鞠躬时脖颈弯出的弧度，以及在起身时指尖不经意地抚平衬衫褶皱。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得体，让他想起家里那些应酬场合的青年才俊。
完美得让人想撕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这样毫无破绽。
开学仪式散场，人流涌向教学楼。
王一博逆着人群往厕所走，他确实需要去一趟。
不是解决生理需求，是解决掉那罐可乐带来的、过盛的碳酸气。
明华的教学楼是回字形结构，东侧楼梯拐角处有个废弃的储物间，门坏了半年没人修，成了绝佳的吸烟点。
王一博是上周才发现的，当时地上已经有几个新鲜的烟蒂。
他没想到，今天有人捷足先登。
而且那个人，十分钟前还在台上讲“自律勤勉”。
肖战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左手夹着根烟，没点，右手正在玩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好学生”的温润气质洗得干干净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王一博脚步顿住。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撞破年级第一抽烟，按照常规剧本，对方该慌乱，威胁，说“别说出去”，或者至少该把烟藏起来。
他已经准备好配合演出，甚至有点期待看那张完美面具裂开的样子。
但肖战只是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朝着王一博走过来。
一步，两步。
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在王一博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像是某种冷调的香水，混着一点烟草的涩。
肖战比王一博矮两公分，抬头看他时，眼皮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喂。”
他开口，声音没了扩音器的修饰，比台上低哑几分，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
那根没点燃的烟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烟头朝着王一博递了递。
“同学，借个火。”
王一博愣住了。
这是他转学以来，第一次没接上话。
肖战等了三秒，见他没反应，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那是个极细微的表情，却让他整张脸都活过来。
不再是台上那个模范标本，而是某种……带着毛边的、真实的锋利。
“没带？”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作业是什么。
“……带了。”王一博听见自己说。
他摸出打火机，是便利店最便宜的塑料款，上面印着恭喜发财。
肖战瞥了一眼，没嫌弃，接过火，低头点烟。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王一博看清了他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右手食指侧面却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现在，那双手正熟练地拢着火，吸燃，吐出，一气呵成。
白雾升腾，肖战隔着烟雾看他，眼睛被熏得微微眯起。
“王一博是吧？”他说，“转学生，187分，年级倒数第一。”
被点名成绩，王一博本该不爽，但此刻他更在意另一件事：“你知道我？”
“学生会有新生档案。”肖战弹了弹烟灰，“而且你挺有名的，开学一周，收到三封情书，拒绝了两次当众告白，昨天还把隔壁班体委按在墙上，因为他说你装酷。”
他说这些时语气毫无波动，仿佛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王一博忽然笑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近到能看清肖战瞳孔的颜色。
不是纯黑，是很深的琥珀，在暗处泛着一点金。
烟味萦绕在两人之间，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更烫。
“会长调查我？”他故意把尾音拖长，“这么关心我啊？”
肖战没退。
他抬手，把烟从嘴边拿开，手腕擦过王一博的校服领口，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那个动作太近了，近得像某种试探，或者某种宣告。
“不是关心。”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警告。”
“明华有明华的规矩，好学生要有好学生的样子，坏学生……”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一博脸上扫过，“也要有坏学生的分寸。”
“你在我地盘上闹事，我管不着。但别让我抓到把柄，抓到一次，记过一次。”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趣。
太有趣了。
“会长。”王一博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吃完的可乐糖，剥开糖纸，“你抽烟，我打架，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把糖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不过下次要火，记得说请。”他转身往厕所走，背对着肖战挥了挥手，“我不给陌生人借火。”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烧到一半的烟，忽然笑了。
不是台上那种标准的、礼貌的弧度，而是嘴角单边上扬，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
如果王一博回头，会看见这个笑容里藏着的是与他那句陌生人针锋相对的兴味。
“陌生人？”肖战对着空气轻声重复，“很快就不是了。”
他把烟摁灭在墙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空气清新剂。
对着自己喷了两下，确认没有烟味残留，才系好领带，走向教室。
走廊里已经响起预备铃声。
王一博在厕所隔间里，看着手机备忘录里刚打下的字：
肖战，年级第一，抽烟，左手食指有茧但点烟姿势熟练，用“借火”试探，警告内容与实际态度不符。结论：演的。待观察。
他锁屏，屏幕映出自己翘起的嘴角。
转学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这个学校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