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对醉鬼
张哲瀚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客厅里看团子搭积木。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弯了弯嘴角。
“晚上请你们吃饭?”
龚俊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表情有点微妙。
“他老公也去?”
张哲瀚点点头。
“陈夕鸣,投行行长。”
龚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张哲瀚偏过头看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吃醋,也不是不高兴,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张哲瀚问。
龚俊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张哲瀚愣了一下。
“你们认识?”
“不认识。”龚俊说,“可能就是业内听说过吧。”
张哲瀚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有点好奇。能让龚俊说“听过”的名字,应该不是普通人。
晚上六点半,他们一家三口准时出现在约定好的餐厅。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张哲瀚被龚俊扶着走进去,团子牵着妈妈的手,东张西望地看着这个新鲜的地方。
包厢门一推开,里面已经有人了。
林子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气质沉稳,眉眼冷峻,正低头看着手机。
“瀚瀚!”林子榆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来来来,快坐!”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被他拉着往座位走。龚俊跟在后面,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扫了一眼。
那个男人也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男人站起来,冲龚俊点了点头。
“龚总。”
龚俊也点了点头。
“陈行长。”
林子榆在旁边愣了一下,看看自己老公,又看看龚俊。
“你们认识?”
“不认识。”陈夕鸣说,“但听说过。”
龚俊也点点头。
“业内听过陈行长的名字。”
林子榆眨眨眼睛,然后笑了。
“哎呀,那就更好了!来来来,坐下说!”
两个当爹的各自落座,中间隔着两个当妈的和两个孩子。团子和鱼儿坐在儿童餐椅里,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完全不管大人们在干什么。
菜很快就上来了。林子榆点的,全是张哲瀚爱吃的。他一边给张哲瀚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和老陈怎么和好的,老陈怎么道歉的,鱼儿怎么高兴的。
张哲瀚听着,偶尔插几句,嘴角一直弯着。
两个男人这边,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龚俊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尤其在不熟的人面前,更是惜字如金。陈夕鸣也是,平时在行里话就少,这会儿更是沉默寡言。
但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他们竟然聊了起来。
一开始是陈夕鸣问龚俊公司的情况。龚俊简单说了几句,陈夕鸣点点头,说“那笔投资我看过,做得不错”。龚俊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陈夕鸣说“那个项目我们行有参与”。
然后就聊开了。
从投资方向聊到市场趋势,从市场趋势聊到政策变化,从政策变化聊到行业动态。两个男人越聊越投机,话越来越多,表情越来越放松,到最后,竟然开始互相递烟了。
张哲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点意外。
他从没见过龚俊和谁聊得这么投机。那些商业伙伴,那些合作伙伴,龚俊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客气的、疏离的面具。可现在,他脸上那个面具不见了,露出的是真实的、放松的表情。
林子榆凑过来,小声说:“他俩还挺聊得来。”
张哲瀚点点头。
“是挺意外的。”
林子榆笑了。
“老陈也是,平时话少得很,今天倒是破例了。”
张哲瀚看着那两个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和林子榆是好闺蜜,他们俩的老公竟然也能成为朋友。这缘分,也是没谁了。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两个孩子都困了,窝在妈妈怀里打哈欠。张哲瀚抱着团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林子榆也抱着鱼儿,一边拍一边和他说着话。
两个男人站在旁边,还在聊。
“……那个项目风险太大,我建议你慎重。”陈夕鸣说。
龚俊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有把握。”
陈夕鸣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说:“改天一起喝酒?”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张哲瀚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改天一起喝酒?
他们什么时候约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次深夜约酒,是两周后的一个周五。
那天晚上,龚俊难得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陪团子玩了会儿,又陪张哲瀚说了会儿话,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陈夕鸣的消息。
【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龚俊愣了一下,看向张哲瀚。
张哲瀚正靠在床头看书,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老陈约我出去喝酒。”
张哲瀚也愣了一下。
“现在?”
“嗯。”
张哲瀚想了想,弯了弯嘴角。
“去吧!”
龚俊看着他,有点犹豫。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张哲瀚说,“你难得有朋友。”
龚俊心里一暖。他凑过去,在张哲瀚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早点回来。”
张哲瀚点点头。
“少喝点。”
龚俊应了一声,换了衣服,出了门。
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他拿起手机,给林子榆发了一条消息。
【你老公约我老公喝酒?】
过了一会儿,林子榆回复了。
【对呀!他俩现在估计已经在烧烤摊了!】
张哲瀚看着那个感叹号,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不同意嘛!】林子榆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你放心,他俩有分寸,不会喝多的。】
张哲瀚看着那条消息,摇了摇头。
他不是怕他们喝多,他是……有点好奇。
那两个平时话都不多的人,坐在一起喝酒,会聊什么?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
【他们去哪了?】
林子榆很快回复。
【就咱们小区外面那家烧烤摊。】
张哲瀚愣了一下。
烧烤摊?
他想起龚俊平时吃饭的地方,不是五星级酒店就是高档餐厅,什么时候去过烧烤摊?
他忍不住笑了。
这俩人,还真是不挑地方。
小区外面的烧烤摊,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龚俊找到陈夕鸣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几瓶啤酒,还有一盘烤串。看见龚俊过来,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龚俊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
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炭火的香气混着孜然的味道飘过来。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旁边划拳,嗓门大得震天响。
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陈夕鸣看着他那个样子,弯了弯嘴角。
“没来过?”
龚俊摇摇头。
“第一次。”
陈夕鸣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我也是第一次。”
龚俊愣了一下。
“你也是?”
“嗯。”陈夕鸣说,“子榆喜欢来这种地方,非要拉我来。刚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
龚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苦味,又带着一点麦芽的香气。他咂了咂嘴,忽然觉得,还挺好喝的。
陈夕鸣看着他,问:“怎么样?”
龚俊点点头。
“不错。”
陈夕鸣笑了。
“那就多喝点。”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起来。
一开始聊的还是工作。投资,项目,市场,政策,都是平时在办公室聊烂了的话题。但喝着喝着,话题就变了。
“你和你老婆怎么认识的?”陈夕鸣问。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两家有交情,算是联姻吧!”
“联姻?”
“嗯。”
陈夕鸣看着他,问:“一见钟情?”
龚俊想了想,摇头又点头。
“也不完全算…实话说第一眼看到他,没有抵触,有眼缘,我觉得就够了,想着他性子稳,不是过分的人,反正两口子一辈子平平淡淡就行,我其实对婚姻没什么大追求,后来…”
龚俊说着顿了顿,然后笑了:“后来我对他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陈夕鸣弯了弯嘴角。
“你运气好…”
龚俊看着他。
“你呢?”
陈夕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和子榆是大学认识的,他比我小两届,那时候他是个话唠,天天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我一开始挺烦他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习惯了。再后来,没有他叽叽喳喳,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龚俊听着,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一见钟情?”
“不是。”陈夕鸣说,“也是日久生情。”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想想,可能从一开始,就有点不一样。不然怎么会习惯一个话唠的骚扰?”
龚俊笑得更开心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杯。
“干杯。”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
聊老婆,聊孩子,聊家庭,聊那些平时不会跟别人说的话。
龚俊说起张哲瀚以前坐轮椅的事,说起他刚能站起来时,在外面走不动路的沮丧。陈夕鸣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现在能走了?”
“能走了。”龚俊说,“虽然还走不远,但每天都在进步。”
陈夕鸣点点头。
“子榆说,他第一次见你家哲瀚的时候,就觉得他太安静了。现在好多了。”
龚俊弯了弯嘴角。
“是。多亏了林子榆。”
陈夕鸣看着他,问:“你不吃醋?”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前吃。后来想通了。瀚瀚开心就行。”
陈夕鸣点点头。
“我也是。子榆天天往你家跑,一开始我也不太舒服。后来看见他回来那个高兴劲儿,就觉得,无所谓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干杯。”
他们喝到凌晨一点才散。
龚俊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发现张哲瀚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睡着了。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张哲瀚睡得很浅,感觉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看见是他,弯了弯嘴角。
“回来了?”
龚俊点点头。
“你怎么睡在这儿?”
“等你。”张哲瀚说,声音还有点沙哑,“怕你喝多了没人管。”
龚俊心里一暖。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没事。喝得不多。”
张哲瀚看着他,闻了闻。
“一身烧烤味。”
龚俊笑了。
“是有点。老陈非要去吃烧烤。”
张哲瀚也笑了。
“他那人看着一本正经的,没想到还挺接地气。”
龚俊点点头。
“人是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瀚瀚。”
“嗯?”
“谢谢你。”
张哲瀚愣了一下。
“谢什么?”
龚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什么?
谢他让他去,谢他等他回来,谢他愿意让他有朋友。
这些话,他没说出来。
但张哲瀚好像懂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傻子。快去洗澡,臭死了…”
龚俊笑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
张哲瀚靠在龚俊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烧烤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从那以后,两个男人的深夜约酒就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陈夕鸣约,有时候是龚俊约。地点基本都是那个烧烤摊,有时候换换别的店,但都离不开啤酒和烤串。
他们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广。
从工作到家庭,从家庭到人生,从人生到那些有的没的。有时候聊到兴头上,还会争论几句,但争完了,又是一起举杯。
张哲瀚和林子榆在家里,也会聊他们。
“老陈今天又出去了。”林子榆发消息给张哲瀚。
张哲瀚看着那条消息,弯了弯嘴角。
“龚俊也去了。”
“他俩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不是。”
“你说他们聊什么呢?”
“不知道。可能聊工作?”
“工作有什么好聊的?天天聊还不够?”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聊什么?”
林子榆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聊咱们呗!”
张哲瀚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聊他们?
聊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个男人,真的在聊他们。
“你老婆最近怎么样?”陈夕鸣问。
龚俊喝了一口啤酒,弯了弯嘴角。
“挺好的。能走更远了。昨天走了五百步。”
陈夕鸣点点头。
“子榆天天往你家跑,烦不烦?”
龚俊摇摇头。
“不烦。瀚瀚高兴就行。”
陈夕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个好老公。”
龚俊愣了一下。
“你也是。”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举起酒杯。
“干杯。”
有一次,他们喝得有点多。
龚俊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有点飘。张哲瀚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那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喝这么多?”
龚俊摆摆手,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就是一个酒嗝。
张哲瀚又好气又好笑,扶着他往楼上走。龚俊靠在他身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瀚瀚……瀚瀚……”
“在呢!”
“瀚瀚,我跟你说……”
“说什么?”
龚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酒精而有点涣散,但里面的光,还是那么亮。
“瀚瀚,我爱你。”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特别爱。”
“嗯。”
“特别特别爱。”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傻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也爱你。快去睡觉。”
龚俊笑了,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张哲瀚被他搂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林子榆发了一条消息。
【你老公回来了吗?】
过了一会儿,林子榆回复了。
【回来了,醉得不省人事。】
张哲瀚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龚俊也是。】
【他俩真是……】
【一对酒鬼。】
两个人隔着屏幕,一起笑了。
又是一个周末,陈夕鸣又约了龚俊。
这次他们没去烧烤摊,而是去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陈夕鸣说有个朋友开了个小酒馆,环境不错,可以聊聊。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杯酒。
喝了一会儿,陈夕鸣忽然开口。
“龚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龚俊愣了一下。
“什么以后?”
“就是……”陈夕鸣想了想,“等孩子们大了,咱们老了,怎么办?”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
陈夕鸣点点头。
“我以前也没想过。最近忽然开始想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子榆天天叽叽喳喳的,我有时候嫌他吵。但我想,要是有一天他不吵了,我可能会不习惯。”
龚俊听着,心里有点触动。
他知道陈夕鸣的意思。
张哲瀚以前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疼。现在好了,会笑了,会说话了,会花钱了,会和他斗嘴了。要是有一天,他真变得大大咧咧起来…
他不敢想。
“所以我想,”陈夕鸣继续说,“趁现在还能动,多陪陪他们。等以后老了,走不动了,也有回忆。”
龚俊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我可能不用愁。我家瀚瀚现在被你家林子榆带坏了,以后只会越来越能折腾。”
陈夕鸣也笑了。
“那倒是。我家子榆别的本事没有,折腾人是一把好手。”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举起酒杯。
“干杯。”
那天晚上,他们喝得不多,但聊了很久。
聊孩子,聊家庭,聊未来,聊那些有的没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张哲瀚还在等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龚俊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张哲瀚看着他,问:“今天喝得不多?”
“不多。”龚俊说,“聊得多。”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
“聊什么了?”
龚俊想了想,说:“聊以后。”
“以后?”
“嗯。”龚俊看着他,“聊咱们老了以后怎么办。”
张哲瀚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龚俊伸手,把他搂进怀里,“然后我想,不管以后怎么样,有你在我身边就行。”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软软的。
他想起刚才和陈夕鸣说的话,忽然觉得,有点道理。
趁现在还能动,多陪陪爱的人。
以后老了,走不动了,也有回忆。
他抬起头,在龚俊脸上亲了一下。
“傻子。”
龚俊笑了,把他搂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的银霜。
他们就这样靠着,静静地待着,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