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
九、游园惊“梦”
八月的热,是贴着皮肤往下淌的、甩不脱的胶着。陈屿被科室老主任硬塞了两张票,说是朋友送的,京剧《游园惊梦》,名家场次,一票难求。
“你们年轻人,也该听听国粹,静静心。”老主任拍拍他肩膀,眼神里有点别的意味,“别整天手术论文的,生活里也得有点……雅趣。”
陈屿拿着那两张烫金边的票,有点无奈。他倒不排斥京剧,只是林晚对这东西,大概比对心外科论文还陌生。晚上回家,他把票放在餐桌上,林晚正和企图偷吃鱼干的墨水斗智斗勇。
“这什么?”林晚用脚把墨水拨到一边,拿起票。
“主任给的,京剧票。周末晚上,去吗?”
林晚看了眼票面,又看了眼陈屿,眨了眨眼:“《游园惊梦》?讲什么的?”
“大概……是讲一个大小姐在花园里睡觉,梦到个书生,然后就……”陈屿试图回忆模糊的剧情。
“就私定终身了?”林晚接话,眼里闪过促狭的光,“然后被封建礼教迫害,郁郁而终?”
陈屿失笑:“可能没这么惨。去不去?不去我推了。”
“去啊,为什么不去?”林晚把票小心收好,“主任的好意,而且……”他凑近,压低声音,“我还从来没和陈医生一起看过戏呢。也算……风雅一回?”
周末傍晚,两人难得正装。陈屿是熨帖的衬衫西裤,林晚则穿了件浅青色的中式立领上衣,衬得脖颈修长,在夏末的闷热里,像一杆清瘦的竹。进剧场时,引来些许注目。剧场是老式的,红绒座椅,穹顶高阔,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陈旧的檀香味。他们的位置很好,在前排。
锣鼓点一响,大幕拉开。林晚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被舞台上的华美慑住了。杜丽娘的水袖迤逦,如云出岫;柳梦梅的唱腔清越,似玉磬敲冰。他虽然听不太懂唱词,但看两侧的电子字幕,结合那缠绵悱恻的身段眼神,竟也看出了几分意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台上杜丽娘婉转吟唱,眼神凄迷,望向那并不存在的、绚烂而又虚无的春色。
林晚悄悄碰了碰陈屿的手背,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她这是在……伤春?”
“嗯,”陈屿也低声回,“感慨春光易逝,年华虚度。”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又是一段。林晚看着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眼神从惊怯到痴缠,水袖交绕,似有无限情愫,却终是“梦短梦长俱是梦”。
不知怎的,他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这戏文里的“梦”,这如真似幻的相遇与别离,这明知是虚妄却依然投入的炽热……竟让他品出些熟悉的况味。
中场休息,两人去厅廊透气。林晚靠在雕花栏杆上,看着中庭的天井,喃喃道:“这戏……有点让人难过。这么美的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屿递给他一瓶水:“毕竟是戏剧,把人生里最极致的瞬间,悲欢离合,都浓缩在台上。现实生活,大多没这么跌宕。”
“可有些瞬间,”林晚转过头,眼睛在廊灯下显得格外清亮,“比如在便利店第一次看见你,比如在荷兰签字的时候,也好像梦一样。太美了,美得有点不真实,怕一碰就醒。”
陈屿心头一软,握住他的手。夏末夜风穿过廊下,带来一丝凉意。“那就别醒。”他声音不高,却稳,“我们这出戏,不要‘惊梦’,要一直一直唱下去。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我们俩都成了看花的老头子,还在自家阳台上,对着几盆月季,一个说开得好,一个说该施肥了。”
林晚“噗嗤”笑了,那点莫名的感伤被冲散。“陈医生,你改词儿了。”
“改得不好?”
“好。”林晚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比原词儿好。”
下半场,杜丽娘“离魂”,香消玉殒。舞台灯光转暗,哀戚的曲调响起。林晚看得心头闷闷的,不自觉往陈屿身边靠了靠。陈屿察觉了,手臂伸过来,虚虚揽住他的肩膀。
直到最后“回生”团圆,大团圆结局,台上台下皆是掌声。散场时,人潮涌动。走到剧场外,暑热重新包裹上来,但夜风已带了初秋的爽利。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皮影戏。
“没想到,还挺好看的。”林晚边走边说,还回味着最后那场华丽的“圆驾”,“就是太曲折了,死了一遭才能在一起。搁现在,哪用这么费劲。”
“艺术嘛,总需要冲突。”陈屿笑,“真要像我们这样,便利店遇见,煮碗面,求个婚,平平淡淡的,没人看。”
“谁说的?”林晚不服,“我觉得我们的故事挺好。是‘如花美眷’,也‘似水流年’,但没有‘断井颓垣’,只有猫毛和没完没了的稿子。”他顿了顿,想起戏里的词儿,学着那腔调,轻轻哼了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他没往下唱,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清朗,落在夏末的夜色里。
陈屿看着他笑,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像被羽毛拂过。他想,他们的日子,确实没有戏文里的惊心动魄,没有生离死别。有的只是晨昏交替,三餐四季,手术与画稿,两只闹腾的猫,和无数个这样手牵手走回家的夜晚。
但这平淡,是杜丽娘和柳梦梅梦寐以求、却只能在戏文结尾才勉强抵达的“寻常”。是褪去了水袖铅华、洗尽了脂粉泪痕之后,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在一起”。
“晚晚。”他叫了一声。
“嗯?”
“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摇椅上,我给你念《牡丹亭》。”
“你会念?”
“学。”陈屿认真道,“就当是……给咱俩这出平平淡淡的戏,加点背景音。”
林晚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白发老头,晒着太阳,一个用不标准的腔调念着“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另一个在打瞌睡,脚边趴着两只老猫。他忍不住又笑了,这次是温暖的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
“好,我等着。”他说,然后用力握紧了陈屿的手。
回到家,元宝和墨水对主人身上的陌生熏香味道表示警惕,绕着他们嗅了半天才罢休。夜已深,洗漱躺下。林晚还有点兴奋,在黑暗里小声说:“陈屿,我觉得,画画和唱戏有点像。”
“怎么说?”
“都是把心里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或者光,想办法变成别人能看见、能感受到的东西。只不过他们用唱念做打,我用颜色和笔触。”他翻了个身,面对陈屿,“你说,如果杜丽娘会画画,她会不会把自己的梦画下来?那样,就算梦醒了,画还在。”
陈屿在黑暗里摸了摸他的脸:“你已经画了很多了。我们的早晨,我们的猫,我们的光。这些画,就是我们的‘梦’,不会醒的梦。”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往陈屿怀里缩了缩。
“睡吧。”陈屿吻了吻他额头,“明天周一,陈医生还得去‘救死扶伤’,林画家还得去‘创造美梦’。”
“晚安,陈医生。”
“晚安,我的……如花美眷。”
林晚在困意袭来前,含糊地抗议:“那是形容女孩子的……”
抗议无效,他很快沉入梦乡。这一次,梦里没有凄迷的花园和伤春的小姐,只有熟悉的厨房灯光,煮面的咕嘟声,和某人沉稳令人安心的心跳。
窗外,一轮将圆的月,静静照着人间。照着古老的戏台,也照着寻常人家的窗。戏里的梦,惊醒了,是悲剧;戏外的梦,安稳地做着,便是生活赐予的、最平凡的福祉。
而他们,正拥有着这份福祉,在这似水流年里,做着他们独一无二的、永不惊破的,人间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