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
那场关于“做朋友”的对话过去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化是细微的,像春天的风,不知不觉就吹开了满树的花。苏霁川不再在朔辰发言的时候把头扭向窗外,而是偶尔会侧耳听一听,虽然大部分内容他还是听不懂,但朔辰说话时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清晰的吐字,偶尔停下来思考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让他觉得……嗯,挺顺眼的。
朔辰也不再刻意避开与苏霁川的目光接触。当苏霁川趴在桌上用笔戳他胳膊问“这道题再讲一遍”的时候,他会放下手里的事,拿过对方的练习册,用铅笔重新写下过程。有时候讲一遍听不懂,他就讲第二遍,第三遍,换不同的方式,直到苏霁川不耐烦地抓抓头发说“行了行了懂了”为止,虽然朔辰很怀疑他是真的懂了,还是只是不好意思再问。
但苏霁川开始交作业了。虽然字迹依旧潦草得像鬼画符,虽然正确率依然感人,但他开始写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邓宥恒和姜景惊掉下巴。
“川哥,”姜景有一天趁朔辰去交作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
“滚。”
“那你写作业?你以前不是打死都不写的吗?”
苏霁川瞪了他一眼,但底气明显不足:“……闲着也是闲着。”
姜景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他知道,不是因为闲着。是因为坐在川哥旁边那个人,每次收作业的时候虽然从来不看苏霁川一眼,但会把其他人的作业整理得整整齐齐交到办公室,唯独对苏霁川那一份,连问都不问。那种被彻底“排除”的感觉,比任何责骂都让苏霁川难受。所以他开始写了。写得再烂也要写,至少证明他不是那个“不需要被考虑”的人。
真正让这个小团体发生质变的,是方晴。
方晴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喜欢热闹,喜欢把不同的人凑到一起,看着原本不熟的人因为某件事笑得前仰后合,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让人开心的事。苏霁川和朔辰“和解”的消息传开后,她敏锐地意识到,机会来了。
“周六下午,学校后面那个草坪,野餐。”她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还配了好几个表情包,“所有人都得来,谁不来我跟谁绝交。”
被点名的有苏霁川、朔辰、邓宥恒、姜景、黎桉,还有她自己。六个人,刚好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阵容。
苏霁川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打游戏,随手回了个“随便”。
朔辰隔了几分钟才回了一个“好”。邓宥恒和姜景自然是积极响应,黎桉更是兴奋得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
周六的天气出奇的好。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不燥不烈,风里带着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学校后面那片草坪在学校围墙和一条小河之间,是学生们私下发现的“秘密基地”。平时人不多,偶尔有附近的居民来遛狗,或者有情侣偷偷约会。
方晴带了野餐垫和一堆零食,黎桉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塞满了漫画和游戏机。邓宥恒和姜景负责带饮料,两个人一人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可乐、雪碧和几瓶果茶。苏霁川空着手来的,他不是不想带,是实在想不出该带什么。到了地方才发现朔辰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切好的水果和几盒小蛋糕。
“你做的?”苏霁川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有点意外。
“买的。”朔辰言简意赅。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叹道:“朔神你买蛋糕都买得这么好看,这摆得跟艺术品似的。”
朔辰没说话,只是把保温袋放在野餐垫中间,然后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他的动作依旧不急不慢,坐姿端正,好像不是在草地上野餐,而是在参加什么正式活动。
苏霁川在他旁边坐下,随手拿了一盒蛋糕打开。草莓味的,上面还有一小块巧克力。他咬了一口,甜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你不喜欢甜的?”朔辰看了他一眼。
“还行。”苏霁川把空盒子放在一边,又拿了一瓶果茶,“就是不太习惯。”
朔辰没再说什么,但苏霁川注意到,后来朔辰把另一盒原味的蛋糕往他这边推了推。
草坪上的时光过得很慢,也很舒服。方晴把手机架在旁边放音乐,是那种很轻很柔的民谣,跟午后的阳光很配。黎桉摊开了漫画书,但没怎么看,光顾着跟邓宥恒和姜景打牌。三个人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捏着牌,嘴里骂骂咧咧,输了的要学狗叫。
“你又输了,学,快学。”黎桉指着邓宥恒,笑得前仰后合。
邓宥恒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汪”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听不见,大声点。”
“汪汪汪,行了吧。”邓宥恒涨红了脸。
姜景笑得差点翻过去,被邓宥恒一脚踹在腿上。
苏霁川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他们闹,嘴角翘着,但没参与。他手里转着一瓶没开封的果茶,目光偶尔飘向旁边的朔辰。
朔辰没有打牌,也没有看漫画。他坐在野餐垫的边缘,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正看得入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在光线里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
苏霁川看了他好几秒,忽然说:“出来玩还看书?”
朔辰抬起头,表情有点无辜:“习惯。”
“习惯个屁,”苏霁川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今天出来是玩的,不是来上自习的。”
朔辰看着被合上的书,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生气。他沉默了两秒,把书放进了书包里。
“那做什么?”他问。
苏霁川愣了一下。他其实也没想好做什么,就是觉得朔辰一个人在旁边看书,跟这个场景格格不入。他想了想,从旁边捞了一个橘子,扔给朔辰。
“剥橘子。”
朔辰接住橘子,低头看了看,开始认真地剥。他的手指很灵活,橘皮被完整地剥下来,分成均匀的几瓣,放在纸巾上。剥完之后,他把橘子递回给苏霁川。
苏霁川看着那一瓣瓣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嘴角抽了一下:“我是让你自己吃。”
“我不太喜欢吃橘子。”
“那你剥什么?”
“你让我剥的。”
苏霁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了“剥橘子”三个字,没说“给你自己剥”。他有点无语地从朔辰手里接过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
“……谢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朔辰“嗯”了一声,又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这次是给自己吃的。
方晴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翘得老高。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黎桉,压低声音:“你看那俩。”
黎桉正输牌输得面红耳赤,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怎么了?”
“你没发现吗?”方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苏霁川对朔辰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是‘你他妈’、‘姓朔的’,现在是‘你’、‘朔辰’。而且他刚才让朔辰剥橘子,朔辰就真的给他剥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朔神给别人剥橘子?”
黎桉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见过。朔辰那个人,对谁都是客客气气但保持距离,别说剥橘子,连递瓶水都少见。
“这说明什么?”方晴自问自答,“说明他们俩之间,已经有一种……嗯……默契了。就是那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
黎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被邓宥恒喊去继续打牌。
方晴说的默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越来越明显。
下午三点多,太阳没有那么烈了,姜景提议去打球。草坪旁边就是一个小篮球场,虽然设施老旧,篮网都破得只剩下几根线,但对于一群精力过剩的高中生来说,已经足够了。
“川哥,来。”邓宥恒已经抱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篮球,朝苏霁川招手。
苏霁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打球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他懒散、暴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一拿起篮球,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眼神锐利,动作干脆,带着一种野性的、不讲道理的攻击性。
“三对三,”姜景开始分人,“川哥、我、邓子一队。方晴、黎桉、朔神一队。”
“不公平,”黎桉立刻抗议,“你们三个大男人打我们?而且朔神……”
他看了一眼朔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朔辰的体能是出了名的差,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能跑到脸色发白,打球?那不是送菜吗?
“那换换,”方晴说,“苏霁川过来我们这边,黎桉过去。”
“凭什么?”苏霁川皱眉。
“因为你最强啊,你过来才平衡。”方晴理所当然地说。
苏霁川看了一眼朔辰。朔辰正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方晴塞给他的一瓶水,表情平静,好像对即将到来的“虐杀”毫不在意。他穿着宽松的运动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手腕看起来还没苏霁川的胳膊粗。
苏霁川忽然有点担心。不是担心输赢,是担心这家伙会不会打着打着就晕过去。
“……行吧。”他走过去,站在朔辰旁边,“你别逞强,跑不动就站着别动,球给我就行。”
朔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好像在说“你是在小看我吗”,又好像有点……意外?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了。
苏霁川打球的方式很野。他不怎么讲究战术,就是靠着爆发力和精准的判断,突破、上篮、得分。动作流畅得像一头猎豹,每一次起跳都充满力量感。对面邓宥恒和姜景跟他打了那么久的球,还是防不住他。
但苏霁川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朔辰真的不会打球。
他站位不对,跑动姿势不对,接球的时候手指僵硬,投篮连篮筐都碰不到。但他很认真。他认真地跑位,认真地防守,虽然他的“防守”在邓宥恒面前跟不存在一样。他跑了几分钟就开始喘,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要求换人。
苏霁川看着他喘着气还在努力追着球跑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朔辰在课堂上做题时的专注,想起他整理笔记时的一丝不苟,想起他体能差到极点却从不请假的固执。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种态度。哪怕是他完全不擅长的东西,也要用尽全力去做好。
这种固执,让苏霁川觉得有点心疼。
“朔辰。”他喊了一声,把球传了过去。
朔辰接住了——这次接得不错,手指稳稳地抓住了球。他运了两下,动作生疏但认真,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篮筐。
“投。”苏霁川在旁边喊。
朔辰投篮了。动作不算标准,但出乎意料地流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篮筐。
全场安静了一秒。
“进了?”黎桉瞪大了眼睛。
“卧槽朔神会投篮。”姜景也惊了。
朔辰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但苏霁川看见了。
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后来那场比赛,谁赢谁输已经不重要了。苏霁川只记得朔辰投进那个球之后,他比自己得分还高兴。他走过去,难得地拍了拍朔辰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这个人拍散架。
“不错。”他说。
朔辰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无波的冷淡,也不是做题时的专注,而是一种……暖的、亮的东西。
“运气好。”朔辰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苏霁川难得说了句正经话。
打球打到快五点,大家都累了。邓宥恒和姜景瘫在草地上,黎桉趴在野餐垫上装死,方晴还在精力充沛地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她拍了好多张,有打牌的,有吃东西的,有打球的,还有苏霁川靠在树干上发呆、朔辰在旁边看书的。
“这张好看,”方晴把手机递给苏霁川看,“你俩同框,居然意外地和谐。”
照片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苏霁川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一瓶果茶,目光落在旁边。朔辰坐在他旁边不远处,膝盖上摊着书,但没在看,而是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靠得很近。
苏霁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还行。”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发群里了啊。”方晴不容拒绝地说。
“随便。”苏霁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朔辰旁边坐下。
朔辰正在喝水,小口小口地喝,动作斯文得像是在品茶。他的运动服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苏霁川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
“累不累?”他问。
“还好。”
“你跑几步就喘,还还好。”
朔辰沉默了一下,说:“我不太擅长运动。”
“看出来了。”
朔辰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他放下水瓶,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几朵云被镶上了金边。
“但是挺开心的。”朔辰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苏霁川转头看他。朔辰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被暖色调的光线融化了大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轻。
苏霁川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也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他不知道朔辰有没有听见。但朔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草坪上,方晴还在跟黎桉抢手机看照片,邓宥恒和姜景在争论刚才那个球到底有没有走步。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玫瑰紫,风里带着夜晚的凉意。
没人想走。
苏霁川靠在树干上,旁边是朔辰,不远处是打打闹闹的朋友们。他想,这种感觉很奇怪。几个月前,他还觉得朔辰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觉得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他有多差劲。现在朔辰就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臂,他呼吸时肩膀会轻轻起伏,衣领上有淡淡的皂角味。
而他的心里,没有讨厌,没有烦躁,只有一种安静的、暖洋洋的东西,跟头顶的阳光一样,不灼人,却让人不想离开。
“下周还来吗?”他问,声音懒洋洋的。
朔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方晴他们。
“好。”他说。
就一个字。简洁,清晰,没有犹豫。
苏霁川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嘲讽或满不在乎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弧度。
朔辰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走了,”朔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该回去了。”
苏霁川跟着站起来,顺手拿起朔辰放在地上的书包,搭在自己肩上。
“我帮你拿。”
“不用。”
“别废话。”
朔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直,靠得很近。
方晴走在后面,举着手机拍了一张背影照。照片里,两个少年走在金色的光里,一个高大宽阔,一个清瘦挺拔,距离不远不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她把照片存好,没有发到群里,只是留在手机里,设了个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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