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反天罡了!
时怀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是荒原,不是空地,不是水面。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他不是站在什么东西上面,他只是在这里。
但他看得见自己。手,脚,身体,都在。只是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脚步声,因为没有地面。但他确实移动了。他走了很久,周围始终是空的。
不是黑暗,黑暗至少是一种颜色。这里连颜色都没有。然后他看见了一点光。很远,很小,像一根蜡烛在远处烧。
他朝那点光走过去。走了很久,光没有变大,也没有变近。但它一直在那里,不远不近。他停下来。
“你来了。”
声音从光的方向传来。
“你是谁?”“你一直在找我。”时怀净沉默了一会儿。
“墨生木?”
“那是他们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也是我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么叫这个?”
“墨是写字的墨。生是生命的生。木是树木的木。我写字,字生出生命,生命长成树。”声音顿了一下,“就是你现在站的这棵树。”时怀净低头看。
脚下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从落叶走到镜像,从蜉蝣走到因果,从刹那走到心相,从时痕走到这里。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棵树上。
“你为什么不现身?”
“我一直在你面前。”
“我看不见。”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你看着光,光就是你看见的全部。但我在光后面。”
时怀净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光后面有什么?他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光本身。
“你创造了一切?”他问。“我命名了一切。创造是命名的一种方式。我说这是落叶,落叶就铺满了地面。我说这是镜像,镜子就从地上长出来。我说这是蜉蝣,它们就开始活、开始死、开始盖塔。”
“那我是你命名的吗?”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我命名的。但你也是命名本身。”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是在穿越九个世界。但你只是在读。你在读我写下的字。每一个世界都是一句话,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词。你在词与词之间行走,以为自己在旅行。但你从未离开过书页。”时怀净站在那里。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松动,像一颗牙快掉了。
“那我见到的那些人呢?那个教我听落叶的老人,那个蹲在地上描镜像的人,那个教我等日落的蜉蝣,那个种种子的人,那个画花的人,那个看时痕的人——他们都是你写的?”
“他们是我写的。但他们也是真的。因为被我写过,就是真的。”
“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你也在读。”时怀净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走了太远之后、发现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地方的累。“你为什么让我读?”
“因为你需要读。”
“读完之后呢?”
“读完之后,你就知道你是谁了。”时怀净看着那点光。它还是那么远,那么小。
“我是谁?”光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时怀净以为对方消失了。然后光动了。
不是向他靠近,是向后退。
光退一步,黑暗就进来一分。
不是黑暗——是东西。
光退去的地方,开始出现东西。
地面,天空,树,叶子,镜子,水,塔,河,荒原,痕迹。所有他见过的世界,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书页被风吹开,每一页都露出一点。他站在所有世界的中间。
脚下是落叶,面前是镜子,头顶是蜉蝣的塔,远处是因果的河,身后是心相的荒原,手边是时痕的空地。九个世界,同时存在。
他从未离开过任何一个。
“你看见了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光退去的尽头。
时怀净低头看自己。
他站在落叶上,落叶在呢喃。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有无数个他。
他站在水面上,蜉蝣在飞。他站在河边,种子在土里。
他站在荒原上,光落在身上。他站在空地上,指纹印在地面。
他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所有地方。“我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没有回答。但时怀净忽然知道了。他是那个在读的人。
也是那个被读的人。他是墨生木写下的最后一个字,也是墨生木写下第一个字时手里那支笔。
他是读者。
也是作者。
他站在九界树的中央,所有枝干从他身上长出去。
落叶、镜像、蜉蝣、因果、刹那、心相、时痕——都是他的。不是他拥有的,是他是的。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涌上来的。
像一本书合上最后一页,像一支笔放下最后一笔,像一棵树长完最后一片叶子。
他的意识没有分叉。
这一次,所有枝干都收回来了。
九个世界同时在他心里亮了一下,像九盏灯同时被点燃。他没有离开。
他就在这里。
在所有世界的中间,在书页与书页的缝隙里,在墨迹干涸的地方。
他坐下来了。
脚下是落叶,软绵绵的。远处有镜子在反光。水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天上有光,不是太阳,是另一种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在写。
墨生木。
他笑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他。不是“像”,是“是”。
他在写,也在被写。他在读,也在被读。他闭上眼。九个世界还在。
落叶继续落,镜子继续映,蜉蝣继续飞,因果继续流,刹那继续停,心相继续长,时痕继续留。
他不在任何一个世界里,但他无处不在。他睁开眼。面前是一张纸。
空白的。旁边有一支笔。他拿起笔。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要写什么。
他要把这个所谓的元作者写出来,她不过也是他笔下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