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
时怀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没有落叶,没有镜子,没有水。
只有灰色的土地和灰色的天,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低头看自己。
手是人的手,身体是人的身体。
不是蜉蝣了。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他脚下有一小块地是绿色的。草。
只有他脚边这一块长了草,其他地方都是灰的。他蹲下来摸了摸。
草是真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那块绿色还在,没有消失。
但他前面的路还是灰的,脚下的地也是灰的。他走了很久,周围始终是灰色。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被困在这一个地方、怎么也走不出去的烦躁。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东西。
他走过去。
是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色的地面上画画。
画的是花,红色的花,画得很慢,很认真。
“你好?”时怀净说。那个人没抬头,继续画。时怀净蹲下来看。
那个人画完一朵,又在旁边画另一朵。
画完之后,他吹了一口气。那两朵花从地面上立起来了,变成了真的。
红色的花瓣,绿色的茎,在灰色的荒原上格外显眼。
那个人站起来,看着那两朵花。
“你是新来的?”他问。声音很平,没什么感情。
“嗯。”
“那你得学会画。”
“画什么?”
“什么都行。你心里想什么,就画什么。”
时怀净看着那两朵花。
它们是那个人心里想的东西。他试着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画了一条线。
灰色的地面被划出一道痕迹,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画了一条,还是没反应。“不是用手画。”那个人说,“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时怀净闭上眼,想一样东西。他想了一片落叶。
第一世界的落叶,枯黄的,纹理密密的。他用力想,想它的形状,想它的颜色,想它落地时的声音。
睁开眼的时候,地面上躺着一片落叶。真的。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捡起来。叶子在手里微微发烫,像刚落的。
“你学会了。”那个人说。他蹲下来,开始画新的东西。这次画的是一个人。
女人的轮廓,长头发,侧着脸。
时怀净没打扰他。他拿着那片叶子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试一下别的。他想了一面镜子。
镜面光滑,映出他自己的脸。
地面裂开一条缝,从缝里长出一面镜子,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他又想了一座塔。小小的,半透明的,像蜉蝣世界的那座。
地面隆起,一座小塔从土里钻出来,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塔。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想了河,地面就裂开,水从裂缝里涌出来。他想了树,土里就长出苗,几秒钟就蹿成一人高。
他想了落叶、镜子、蜉蝣、塔、河——所有他见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地里长出来。
荒原开始变了。
灰色的地面上出现了绿色、黄色、红色。有花,有草,有树。
有镜子立在地上,映着天光。
有一条小河在流,水声潺潺。
他站在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中间,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你心里有什么,地上就长什么。
你不想,就没有。“别太高兴。”他转头。
那个画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你刚才想的那些东西,都是你见过的。”那个人说,“你试试想一个你没见过的。”
时怀净愣了一下。他闭上眼,试着想一样没见过的东西。他想不出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落叶、镜子、水、塔。他用力想,想一个全新的东西——不是落叶,不是镜子,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睁开眼。地面上什么也没长。“想不出来。”他说。
“每个人都这样。”那个人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
画的是一个人,和他自己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你只能画出心里有的东西。心里没有的,地上也不会有。”时怀净看着那个人画。
那个人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画完之后,他吹了一口气。
那个人从地面上立起来了,和画画的人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对视。“这是谁?”时怀净问。
“我。”画画的人说,“我想象中的我。”
“和你不太像。”
“对。我想象中的我更好一些。更年轻,更强壮,不会累。”他顿了一下,“但他不是真的。他是我画出来的。”
那个人站在荒原上,不动,也不说话。他只是一个投影,一个“更好”的版本。
时怀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那片绿色的草——那是他刚来时长出来的。
他当时在想什么?他想了草。
为什么想草?因为他觉得荒原太灰了,应该有绿色。
那是他心里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
他画了一片落叶。不是第一世界的落叶,是他自己的落叶——他想象中的自己的一生。纹理从叶柄开始,一条一条地往外延伸,每一条都是一个瞬间。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画完之后,他吹了一口气。叶子没有立起来。
它只是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真的落叶一样。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它不发烫,只是温的。“你画的是你自己。”那个人说。“嗯。”“好看吗?”时怀净看着那片叶子。纹理很密,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有些地方断开了,有些地方绕了一个弯才接上。
不像第一世界那些完整的叶子,它的边缘是毛的,有几道纹理没走到头就停了。
“不好看。”他说,“但这是我的。”那个人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画出来的那个“更好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推了一下。那个人晃了晃,没倒。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
那个人倒了,像一面墙一样直直地倒下去,砸在地上,碎成粉末。灰色的粉末,和荒原一个颜色。
时怀净看着他。
那个人蹲下来,开始画别的。这次画的是一朵花。很小的花,白色的,只有两片花瓣。
“不画自己了?”时怀净问。“不画了。”那个人说,“画不出来真的。画出来的都是假的。”“那你现在画的是什么?”“一朵花。我没见过这种花,但我心里有它。”他停下来想了想,“也许我心里一直有它,只是之前没注意到。”
时怀净看着那朵花。很小,很白,在灰色的荒原上颤颤巍巍地站着。
他忽然想试试别的东西。他闭上眼,不想落叶,不想镜子,不想塔,不想河。
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是站着,感受风吹过来——不对,这个世界没有风。
他只是站着,感受自己的呼吸。睁开眼的时候,地面上什么都没有长。
但天变了。灰色的天裂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不是阳光,是那种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光,柔和的,暖暖的。
他站在光里,忽然觉得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不想的时候,自己来的。
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天,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朵小白花。时怀净站在原地,光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光在移动。他的意识像树枝分叉,又伸向了一个新的方向。
他还在荒原上,光还落在他身上。但他同时也在别处了。他低头看手里的那片叶子。纹理还在,毛边的,断断续续的。
他把它放在地上,让它躺在自己长出来的那片草丛里。它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直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