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罐子”,要回家
时怀净是被阿绣的电话吵醒的。
他摸到手机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喂——”
“那个穿兜帽的,在纺织厂。他说要烧东西。”
阿绣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的,有点急。时怀净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关我什么事?”
“他说烧的是你的东西。”阿绣顿了顿,“你那个穿寿衣的朋友,也在。”
时怀净愣了一下。
穿寿衣的那个——心渊里最后一个,横梁上哼歌的那个。
他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人在抢手机。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轻飘飘的,隔着电话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来,我就真死了。”
时怀净的手顿住了。
穿寿衣的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他只会说“等你很久了”
“记住就行”
“滚回去吧你”
……
每次出现都是为了吓他或者气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声音里带着点……时怀净说不上来,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什么意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以前不太一样,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出不来:
“我替你活折磨这么久,你就不能来送送我?”
时怀净骂了一句,爬起来穿衣服。
电话没挂。
阿绣在那边说:“他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身上在掉东西。像灰,一片一片的。”
时怀净一边套裤子一边说:“让他别掉。”
别死了……
“他说他忍不住。”
时怀净没再说话,抓起钥匙出了门。
凌晨的风有点凉。
时怀净骑着共享单车往纺织厂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穿寿衣的说“我替你活了这么久”,一会儿想起老头说“他们就是你,你就是他们”,一会儿又想起秀芬问“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到纺织厂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厂房里亮着光。
不是电灯那种亮,是那种……他见过的,时痕的光,从破屋顶漏出来,把门口的杂草都照得发白。
他推门进去,先看见的不是兜帽男,是老头。
老头蹲在厂房角落里抽烟,姿势和那天在观星台底下一模一样,连烟袋都是同一个。看见时怀净,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
“他叫我来的。”老头朝兜帽男的方向努了努嘴。
时怀净顺着看过去,兜帽男站在厂房中间,地上画了个圈,粉笔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在地上乱涂。
圈里堆着那些玻璃罐,比他上次见的多得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菜市场摆摊的。
时怀净小声:“你认识他?”
老头抽了口烟:“何止是认识。三十年前,他找我接班。我没接。”
时怀净愣了一下。
老头说,守痕人这活儿,一代传一代,传到他这儿的时候,他不想干了。
“天天看那些没活成的命,看多了,自己也不想活了。”
后来有个年轻人找上门,说要接班。
就是兜帽男。
当时……
老头就已经是老头了:“你知道这活儿是干什么的吗?”
兜帽男说:“知道。收走那些不该存在的可能。”
老头又问:“那你收得完吗?”
兜帽男说:“收不完。但总得有人收。”
老头最终把衣钵传给了他。
然后老头就退休了,在观星台底下躲了三十年,偶尔出来晃晃,看看有没有新的守痕人冒出来。
时怀净终于有些了然,自信:“然后你就找到我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找你。是你祖母让我看着你。她说你天赋比她高,但你不适合干这个。”
时怀净蔫儿了:“为什么?”
老头磕了磕烟袋:“因为你怕死。干这行的,不怕死的人死得最快。怕死的反而活得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祖母就是不怕死的那个。”
时怀净没说话。他想起祖母临终时那道正在生成的光,想起她以前在自己小时候说:“我的使命不是保存灰烬,是守护火种。”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但是不了解,现在听老头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兜帽男一直在摆弄那些罐子,头都没抬。
时怀净走过去,站在圈边上,看见那些罐子里都有光在动,有的撞得厉害,有的安安静静浮着。
“你到底要干什么?”时怀净凑过去。
兜帽男没抬头:“让它们回去。”
“那为什么要烧?”
兜帽男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他。
时怀净发现他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这些东西吗?”
时怀净摇头:“不知道。”
兜帽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以前也相信,人只能活一次。选错了就完了。所以我把那些‘选错的路’都收走,这样每个人就只有一条路,就不会选错了。”
时怀净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呢?”
兜帽男:“然后我发现,没有那些‘选错的路’,人也不会选对。他们只是……不动了。像死了一样。”
他指了指那些罐子:“这些东西跟了我三十年。我以为我在保护人,其实我在关着它们。”
时怀净看着那些罐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秀芬每天晚上收摊前,多切一块豆腐,放在案板上,喊一声“建国”。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画面就那么冒出来了,挡都挡不住。
“你那个……你收的那些东西里,”时怀净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王建国的?”
兜帽男看了他一眼:“有。一个从来没存在过的儿子。时间涟漪里溅出来的碎片,在一个人命格里凝成的假象。”
“那你为什么要收走它?”时怀净观察着他的神色
兜帽男没回答。
他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抽着烟,没说话,但时怀净看出来他们在交流什么——老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因为我见过一个人,”兜帽男叹气:“她因为选错了,死了。我不想再看见那种事。”
“然后呢?”时怀净继续追问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兜帽男沉默了很长时间。
厂房里只有阿绣的呼吸声和老头抽烟的滋滋声。
然后他说:“然后我发现,她不是因为选错了死的。是因为我没让她选。”
时怀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兜帽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之前以为的疯狂或者固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像一个人背了太长时间的东西,放不下来,也舍不得放。
“你那个……”时怀净犹豫了一下,“你那个谁,她叫什么?”
兜帽男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罐子。
老头在旁边插嘴:“别问了。他三十年没说过那个名字。”
时怀净闭上嘴:“行吧”
兜帽男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她叫苏晚。”
时怀净和老头同时愣了一下。
老头烟袋差点掉地上。
“她喜欢喝豆腐脑,甜的。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没陪她吃早饭。
我在拦另一个死法。”
他顿了顿,“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早上我陪她吃了那碗豆腐脑,她是不是就不会走那条路。”
时怀净理解了一点但不多:“所以你开始收那些‘可能’?”
兜帽男低头:“对。我想把所有的‘可能’都收走。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选错而死了。”
“有用吗?”时怀净不理解
兜帽男没说话。
显然没有用。
老头在旁边叹了口气:“有用的话,他也不会在这儿烧罐子了。”
时怀净看着兜帽男,看着那些罐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穿寿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横梁上下来了。
他站在时怀净旁边,身上的光掉得更厉害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从袖口、领口、衣摆往下落,落在地上就灭了。
时怀净看着他:“你……”
穿寿衣的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冷。”
时怀净想起阿绣说“他忍不住”。
想起穿寿衣的这个自己说:“你不来我就真死了”。
时怀净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你……会怎么样?”
穿寿衣的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些罐子。
罐子里的光在动,像活的一样。
兜帽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该烧了。”
他看了一眼时怀净:“你站那儿别动。”
时怀净错愕:“站着就行?”
兜帽男全神贯注没看他:“站着就行。你是他。”
他指了指穿寿衣的,“他在,你就在。你在了,这些东西就认得路。”
时怀净还想问什么,兜帽男已经点火了。
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就是兜帽男把手伸到罐子上面,指尖亮了一下,然后那些罐子就开始化。
不是炸开,是像冰一样,从边缘开始变软、变透、变成水一样的东西,然后里面的光就涌出来了。
时怀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光。
红的、金的、银的、绿的,大大小小的光点从罐子里涌出来,满厂房都是,像夏天的萤火虫。
但比这萤火虫亮得多,也暖得多。
有的光点往东飞,有的往西飞,有的在厂房里转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时怀净认出几个。
有一个光点特别小,暗黄色的,飞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见里面有一个女人在切豆腐,切得很慢,切完了多切一块,放在旁边。
是秀芬。
还有一个光点亮一点,金红色的,飞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线头的气味。
里面有一个女人坐在绣架前,手下的凤凰翅膀只绣了一半,但她一直在绣。
是阿绣。
还有一个光点灰扑扑的,不怎么亮,但飞得最稳。
里面有一个老头坐在街角拉二胡,拉一首没听过的曲子,拉得很慢,像是在等人接后半段。
是阿炳。
那些光点飞过时怀净的时候,都会停一下。不是那种偶然的停顿,是故意的,像一个人走到你面前,看你一眼,然后继续走。
时怀净不知道它们在看什么,但他站着没动。
兜帽男站在火里。
火不烧他,只是把他裹着,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纱。
他的斗篷在往下掉灰,和穿寿衣的一样,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就灭了。
“你……”时怀净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兜帽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就是有点冷。”
和穿寿衣的说的一模一样。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时怀净旁边。他抽着烟,看着火里的兜帽男,眼眶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穿寿衣的从时怀净身边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身上的光掉得越来越多,但他走得很稳。
走到火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时怀净。
“我走了。”
时怀净有些眼眶发酸:“去哪?”
穿寿衣的没回答,转身往火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以后不用怕了。那些‘没选的路’,有人替你走了。”
时怀净嗓子有点紧:“我没怕。”
穿寿衣的笑了。
笑得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阴森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笑,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你怕得要死。但没关系,怕也对。”
他走进火里,变成其中一团光。
时怀净认不出哪个是他,但有一团光飞过的时候,在他面前停了好久。
那团光不亮,暗沉沉的,像一个人。
它停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
时怀净看着它,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那团光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转身飞走了。
厂房里的光点越来越少了。
有的飞出了破屋顶,有的从门缝钻出去,有的直接穿墙走了。
时怀净不知道它们去哪了,但他想,大概去该去的地方。
兜帽男站在火中间,越来越淡。不是变透明,是变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褪掉。
老头突然开口了:“徒弟。”
兜帽男转过头,看着他。
老头说:“你那碗豆腐脑,她吃着了。”
兜帽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了。
“你怎么知道?”兜帽男的声音有些飘忽沙哑。
老头抽了口烟:“你烧罐子的时候,有个光点往南边飞了。南边是墓地。”
兜帽男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火灭了。
罐子没了,兜帽男也没了。
厂房中间只剩一个粉笔画歪歪扭扭的圈,和地上薄薄一层灰。
时怀净站在那儿,浑身是汗,手心里全是冷汗。
老头蹲下来,用手指在灰里划了一下,看了看,站起来。
“完事了。”
时怀净看了看老头:“他去哪了?”
老头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房,又看了一眼时怀净:“你祖母说得对,你不适合干这个。”
时怀净沉默他觉得老头心情不好:“那你当初还来找我?”
老头笑了,眼眶上的青紫还没完全消:“我就来看看。看看你这孩子,能不能撑住。”
时怀净:“撑住了吗?”
老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撑住了。你没接我的班,但你也没跑。这就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哼起歌来。
时怀净听出来,是阿炳那首曲子,就是那首一直没拉完的。
老头哼得很轻,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跑了调,但能听出来是那首。
时怀净站在厂房里,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阿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完了?”
时怀净:“完了。”
“那你吃早饭没?”
时怀净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快五点了,天边有点发白。
“没。”
阿绣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馒头和咸菜:“凑合吃。”
时怀净接过来咬了一口。
馒头是凉的,咸菜有点咸,但吃着吃着,肚子就没那么空了。
他坐在厂房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地面。那个粉笔画歪歪扭扭的圈还在,但里面的灰已经被风吹散了。
阿绣坐他对面,也吃了一个馒头。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时怀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横梁上空落落的。
角落里老头蹲过的地方,有一小堆烟灰。
他转过身,走了,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