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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车祸

龚俊出车祸的消息,是急诊科打电话到手术室通知的。

当时张哲瀚正在做一台急诊剖腹产的麻醉,产妇情况不太好,胎儿心率一直在掉,他全程盯着监护仪,手里的药推得又稳又准。巡回护士小刘接了个电话,脸色刷地白了,走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张哲瀚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盯着监护仪,继续推药,继续报数据。

手术持续了四十分钟,母子平安。

产妇被推走的时候,麻醉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归零,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站起来,脱了手套,往外走。

走廊里,小刘正等着他,眼眶红红的。

“张主任,龚主任在急诊科,刚送进去的,据说腿……”

张哲瀚没听完,已经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

但小刘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急诊科抢救室里,人很多。

张哲瀚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龚俊。

他躺在担架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睁着的,正和旁边的医生说着什么。

看见他进来,龚俊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瀚瀚。”

张哲瀚走过去,站在担架床边。

他低头看着龚俊,从上到下,从脸到手,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左腿上。

裤子上全是血,腿被临时固定着,看不出里面什么样。

他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急诊科医生。

“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做术前讨论一样。

急诊科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汇报。

“车祸,摩托车撞的,左腿胫骨骨折,腓骨也断了,有移位,需要手术。别的部位没发现问题,意识一直清醒。”

张哲瀚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龚俊。

龚俊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龚俊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愧疚,一点心疼,还有一点“我没事你别担心”的安抚。

张哲瀚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龚俊心里发毛。

“瀚瀚,”他开口,“我没事,你别……”

“我知道。”张哲瀚打断他。

他转回头,看着急诊科医生。

“手术安排了吗?”

“安排了,骨科那边马上来接。”

张哲瀚点点头。

他低头,又看了龚俊一眼。

“我回去准备。”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龚俊躺在担架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有点慌。

瀚瀚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他。

他宁愿他骂他,怪他,问他为什么不小心,冲他发火——

但瀚瀚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他,问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他躺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骨科的人来得很快,把龚俊推进了手术室。

术前准备的时候,麻醉科的医生来了。

是张哲瀚。

他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站在麻醉机旁边,表情平静得像个陌生人。

龚俊看见他,愣了一下。

“瀚瀚,你……”

“别动。”张哲瀚说,“准备麻醉。”

龚俊闭上嘴。

他看着张哲瀚做准备工作,调药,检查仪器,动作行云流水,和平时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瀚瀚,”他忍不住又开口,“要不换个人吧,你……”

“换什么人?”张哲瀚看着他,“我是麻醉科副主任,这台手术我来做,有什么问题?”

龚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哲瀚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隔着一层口罩,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龚俊感觉到了什么。

“放松,”张哲瀚说,“要睡了。”

龚俊看着他,想说什么,但麻醉药已经推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模糊。

睡着之前,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龚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躺在病房里,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床尾的架子上。麻醉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响一声。

他动了动脖子,看向床边。

张哲瀚坐在那儿。

他没穿刷手服,换了自己的衣服,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他。

病房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瀚瀚……”龚俊开口,声音有点哑。

张哲瀚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龚俊心里有点慌。

“瀚瀚,你没事吧?”

张哲瀚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龚俊以为他要走。

但他没有。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躺在他旁边。

龚俊愣住了。

这是单人病床,本来就窄,躺两个人更挤。张哲瀚侧着身子,缩在他旁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那里湿了。

热热的,一滴一滴的。

龚俊的脑子嗡了一下。

瀚瀚在哭。

瀚瀚,那个从不示弱、什么都自己扛着的瀚瀚,在哭。

他伸出手,想抱他,但左腿不能动,右胳膊被他压着,动不了。

他就那么躺着,由着他哭。

“瀚瀚……”他轻声说,“别哭,我没事。”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哭得更厉害了。

肩膀上的湿意越来越重,怀里的人一抖一抖的,像个小孩子。

龚俊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们认识十几年,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见他这样哭过。

生孩子的时候,他没哭。

腰摔伤的时候,他没哭。

灾区累到虚脱的时候,他没哭。

但现在,他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龚俊心里又酸又疼。

他知道为什么。

瀚瀚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伸出右手,轻轻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瀚瀚,我没事。就是腿断了,养养就好。人没事,脑子没事,哪儿都没事。你别怕。”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龚俊继续拍着他的背。

“你今天吓着了吧?”

张哲瀚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哑得不行。

“你说呢?”

龚俊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疼得不行。

“对不起。”

张哲瀚没说话。

“是我不好,骑什么摩托车,那么大年纪了还玩那个——”

“不是你的错。”张哲瀚打断他。

龚俊愣了一下。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

那个样子,又娇又软,让龚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老婆真好看。

哭起来更好看。

张哲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他,声音沙哑地说:“是那个人的错,他闯红灯,撞了你。你只是倒霉。”

龚俊看着他,眼眶也有点红。

他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把那道泪痕抹掉。

“瀚瀚,别哭了。我心疼。”

张哲瀚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又把脸埋回他肩膀上。

“我忍不住。”

那三个字,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

龚俊听着,心里那个软啊,软得不行。

他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忍不住就别忍。想哭就哭,我在这儿。”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真的又哭了。

这回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哭,是那种带着抽泣的、小孩子一样的哭。

龚俊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心里又疼又甜。

疼的是他哭成这样。

甜的是他愿意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这是他的瀚瀚。

他的,只在他面前才会这样的,瀚瀚。

那天晚上,张哲瀚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他累得睡着了,就那么趴在龚俊肩膀上,呼吸又轻又长。

龚俊没动。

他怕一动就把他吵醒。

他侧着头,借着走廊的光,看着他。

睫毛还湿着,脸上还有泪痕,睡着的表情却特别乖。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瀚瀚站在手术室里,给他做麻醉。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多说,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问他“放松”“要睡了”,然后推药。

当时他以为瀚瀚是冷静,是专业。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冷静。

是怕。

怕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什么都做不出来,只能把自己包裹起来,做该做的事。

等做完了,确定他没事了,才敢哭。

他想着这些,眼眶酸酸的。

他低下头,在张哲瀚额头上亲了一下。

“瀚瀚,对不起。”

张哲瀚动了动,没醒。

他抱紧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龚主任躺在病床上,左腿吊着,右胳膊搂着一个人。那个人侧着身子趴在他肩膀上,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

从背影看,那个人穿着自己的衣服,不是病号服。

护士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龚俊睁开眼,看见她,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护士点点头,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一出门,她就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五分钟后,心外科八卦群炸了。

【周周不吃鱼】:报——最新消息!龚主任昨晚和张主任挤在一张病床上睡的!张主任趴在龚主任肩膀上!睡得特别香!

【心外小陈】:???一张床?

【心外大李】:龚主任不是腿断了?怎么挤?

【麻醉科小刘】:……我什么都没说

【心外小张小】:所以张主任昨晚没回家?

【周周不吃鱼】:没有!一直在医院陪着!

【心外大李】:我的天……

【心外小陈】:所以张主任昨天那么平静,其实是在忍?

【麻醉科小刘】:肯定是

【心外小张小】:后来忍不住了,就哭了?

【周周不吃鱼】:不知道,但听说张主任今天早上眼睛有点肿

【心外大李】:肯定哭了

【心外小陈】:肯定哭了+1

【麻醉科小刘】:肯定哭了+2

【心外小张小】:肯定哭了+3

群里又是一阵刷屏。

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缩在另一只猫怀里睡觉。

配的文字是:“张主任:老公出事了,我哭了一夜。但别人不知道。”

底下全是“心疼张主任”“好甜”“救命”的回复。

张哲瀚不知道这些。

他睡到九点多才醒。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龚俊肩膀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

龚俊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醒了?”

张哲瀚点点头。

“几点了?”

“九点二十。”

张哲瀚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

龚俊拉住他。

“瀚瀚,今天请假吧!”

张哲瀚看着他。

“请什么假?”

“你昨晚没睡好,今天休息一天。”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

龚俊笑了。

他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眼睛还肿着。”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没事。”

“我去给你弄个冰袋敷一下。”

“不用。”

“用。”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

龚俊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床边,一个左腿吊着,一个眼睛肿着,都看着她。

“那个……龚主任,有什么事?”

“麻烦给我一个冰袋。”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

张哲瀚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龚俊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瀚瀚。”

“嗯?”

“你昨晚哭了好久。”

张哲瀚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见了?”

“嗯,”龚俊说,“看见了。”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小声说:“不许告诉别人。”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告诉别人。”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有点不爽。

“你笑什么?”

龚俊想了想,认真地说:“笑你可爱。”

张哲瀚:“……”

他站起来,想走。

龚俊拉住他。

“瀚瀚,我错了。”

张哲瀚停下脚步,没回头。

龚俊说:“我不该笑你。但你哭的样子,真的……让我很心疼。”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来,在床边坐下。

“龚俊。”

“嗯?”

“以后别这样了。”

龚俊看着他。

张哲瀚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怕。”

龚俊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好,以后不这样了。”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反握住他的手。

护士送来冰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两个人坐在床边,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她把冰袋放在床头柜上,悄悄退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龚俊开启了“养伤撒娇”模式。

腿断了不能动,他就天天躺在床上,等着老婆来照顾他。

张哲瀚每天下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病房。

给他带饭,给他削水果,给他擦脸擦手,陪他说话。

龚俊享受得不行。

“瀚瀚,我渴了。”

张哲瀚就去倒水。

“瀚瀚,我饿了。”

张哲瀚就把饭盒打开,一口一口喂他。

“瀚瀚,我腿痒。”

张哲瀚就蹲下来,轻轻给他挠。

“瀚瀚,我想上厕所。”

张哲瀚就扶着他,慢慢走到卫生间门口。

护士们每次看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偷笑。

龚主任那个样子,哪像个病人?

分明就是个会撒娇的大狗。

张主任那个样子,哪像个家属?

分明就是个任劳任怨的铲屎官。

而且,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那天下午,周周去病房送文件,推开门,看见张哲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龚俊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瀚瀚,你削苹果的样子真好看。”

张哲瀚头都没抬。

“闭嘴。”

龚俊眨眨眼,不闭嘴。

“真的,特别好看。手好看,刀也拿得稳,削出来的皮又薄又长。”

张哲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龚俊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你在这儿。”

张哲瀚:“……”

他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但周周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她站在门口,憋着笑,不知道该进该退。

龚俊看见她,冲她招招手。

“进来吧!”

周周走进去,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龚主任,这是您要的资料。”

龚俊点点头。

“谢谢。”

周周转身想走。

“等等。”龚俊叫住她。

周周回过头。

龚俊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觉得我家瀚瀚削苹果的样子好看吗?”

周周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张哲瀚。

张哲瀚的脸已经黑了。

“龚俊!”

龚俊无辜地眨眨眼。

周周憋着笑,小声说:“好看,张主任干什么都好看。”

龚俊满意地点点头。

“有眼光。”

周周赶紧溜了。

一出门,她就掏出手机,在群里疯狂打字。

【周周不吃鱼】:报——我刚才去龚主任病房送文件,亲眼看见龚主任让张主任削苹果!还说张主任削苹果的样子好看!问我觉得好不好看!张主任脸都黑了!耳朵却红了!

【心外小陈】:???龚主任这是?

【心外大李】:撒娇吧?

【麻醉科小刘】:肯定是撒娇

【心外小张小】:所以龚主任借着腿伤,天天让张主任伺候他?

【周周不吃鱼】:对!而且张主任全程配合!让他倒水就倒水,让他喂饭就喂饭,让他挠痒就挠痒,乖得要命!

【心外大李】:我的天……

【心外小陈】:所以张主任这是宠夫?

【麻醉科小刘】:肯定是宠夫

【心外小张小】:所以龚主任腿断了,反而享受到了VIP待遇?

【周周不吃鱼】:对!而且是张主任亲自服务的VIP待遇!

群里又是一阵刷屏。

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狗,躺在沙发上,旁边有一个人在给它按摩。

配的文字是:“龚主任的养伤生活:躺平,等老婆伺候。”

底下全是“好甜”“羡慕”的回复。

还有一条,是这么写的:

“张主任:我老公腿断了,我得宠着。”

下面回复刷了整整两屏。

张哲瀚不知道这些。

他正在病房里,给龚俊擦脸。

龚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享受极了。

张哲瀚拿着湿毛巾,在他脸上轻轻擦着,从额头到脸颊,从鼻子到下巴。

擦完,他正要收手,龚俊突然睁开眼,握住他的手腕。

“瀚瀚。”

“嗯?”

“你真好。”

张哲瀚看着他。

龚俊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龚俊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哲瀚。

张哲瀚表情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瀚瀚,你……”

“闭嘴。”

龚俊闭上嘴。

但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握着张哲瀚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瀚瀚,你亲我了。”

张哲瀚没说话。

“你主动亲我了。”

张哲瀚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红了。

龚俊看着那双红红的耳朵,心里那个甜啊,比蜂蜜还甜。

他拉着他,让他坐下来。

“瀚瀚。”

“嗯?”

“再亲一下好不好?”

张哲瀚看着他。

他看着龚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期待的表情,看着他受伤的腿,心里软了一下。

他又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次不是额头,是嘴唇。

轻轻的,软软的,一触即分。

龚俊整个人都呆了。

他躺在病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张哲瀚。

张哲瀚站起来,把毛巾放好,拿起苹果继续削。

“瀚瀚……”

“嗯?”

“我腿断了,是不是有福利?”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什么福利?”

“就是……”龚俊想了想,“你亲我的福利。”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想得美。”

龚俊不以为意。

他想得美,但他已经得到了。

他看着张哲瀚削苹果的样子,心里美得不行。

瀚瀚主动亲他了。

还亲了两次。

他腿断了也值了。

那天晚上,团子来医院看爸爸。

他一进门,就跑到床边,趴在床沿上。

“爸爸,你疼不疼?”

龚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疼。”

“真的?”

“真的,有妈妈照顾我,一点都不疼。”

团子点点头,又看了看他的腿。

“爸爸,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医生说再养几周就能下地了。”

团子想了想,又问:“那好了以后,你还骑摩托车吗?”

龚俊愣了一下。

“不骑了。”

“真的?”

“真的。”

团子满意了。

他爬上床,挤在龚俊旁边。

“爸爸,我给你讲故事吧!”

龚俊笑了。

“好。”

团子就开始讲故事。

讲的是小红帽的故事,讲得颠三倒四的,一会儿大灰狼追小红帽,一会儿小红帽打大灰狼,一会儿外婆也出来了,和大灰狼一起跳舞。

龚俊听着,笑着,时不时应一声“然后呢”。

张哲瀚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一直弯着。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想起自己趴在龚俊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有点丢人。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接着他,会安慰他,会一直陪着他。

团子讲完故事,困了,趴在他爸爸旁边睡着了。

张妈妈把他抱起来,带他回家。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哲瀚坐在床边,握着龚俊的手。

龚俊也看着他。

“瀚瀚。”

“嗯?”

“你那天晚上哭,是不是特别害怕?”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嗯。”

“怕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怕你出事。”

龚俊看着他。

“怕你醒不过来。怕你……”他顿了顿,“怕你不在。”

龚俊的眼眶红了。

他握紧他的手。

“瀚瀚,我在。”

张哲瀚看着他,点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开口。

“龚俊。”

“嗯?”

“以后小心点。”

龚俊点点头。

“好。”

“别再让我这么怕了。”

龚俊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他伸手,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

“好,不让你怕了。”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又挤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

团子回家了,床没那么挤了。

但龚俊还是把他搂得紧紧的。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耳边是监护仪偶尔的滴滴声,和龚俊平稳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没事了。

他还在。

第二天,心外科八卦群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是周周发的。

【周周不吃鱼】:报——今天早上我去龚主任病房送药,看见张主任躺在龚主任怀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得特别香。

【心外小陈】:???又挤一张床?

【心外大李】:这都第几天了?

【麻醉科小刘】:……他们好像每天晚上都这样

【心外小张小】:所以张主任不回家,天天在医院陪床?

【周周不吃鱼】:对!而且张主任那个表情,那个姿势,特别放松,特别乖

【心外大李】:我的天……

【心外小陈】:所以龚主任腿断了,反而实现了“天天抱着老婆睡觉”的愿望?

【麻醉科小刘】:好像是的

【心外小张小】:这也太甜了

群里又是一阵刷屏。

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颗心,上面写着“龚主任的养伤生活:白天撒娇,晚上抱老婆”。

底下全是“好甜”“羡慕”的回复。

还有一条,是这么写的:

“张主任:我老公腿断了,我陪着他睡。但我不说我是自愿的。”

下面回复刷了整整两屏。

龚俊出院那天,心外科和麻醉科的人都来送他。

他坐在轮椅上,左腿还打着石膏,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

张哲瀚站在他旁边,推着轮椅。

“龚主任,回去好好养着!”周周说。

“好。”

“别急着回来上班!”

“知道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我们!”

龚俊点点头,看了看张哲瀚。

“有他在,什么都不用。”

大家都笑了。

张哲瀚面无表情,推着轮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周周。”

周周愣了一下。

“张主任,什么事?”

张哲瀚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谢谢。”

周周愣住了。

张哲瀚已经推着轮椅出去了。

周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这些天的事。

想起张主任每天来陪床,每天照顾龚主任,每天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睡。

想起他那天晚上哭得眼睛红肿的样子。

想起他刚才那句“谢谢”。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张主任不是不担心。

他是太担心了,反而做不出来。

但他的担心,都藏在那些日常里。

藏在他每天来陪床的行动里。

藏在他给龚主任削的苹果里。

藏在他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的夜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

【周周不吃鱼】:姐妹们,我悟了。

【心外小陈】:悟什么了?

【周周不吃鱼】:张主任不是不担心,他是把担心都藏在行动里了。

【心外大李】:什么意思?

【周周不吃鱼】:就是那种,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其实每一件小事都在说“我担心你”的意思。

【麻醉科小刘】:……你说得对

【心外小张小】:所以张主任的宠,是藏在细节里的?

【周周不吃鱼】:对!藏在削苹果里,藏在陪床里,藏在那句“谢谢”里

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心外大李】:我突然有点想哭

【心外小陈】:+1

【麻醉科小刘】:+1

【心外小张小】:+1

【周周不吃鱼】:+1

那天晚上,张哲瀚和龚俊回到家。

团子跑过来,抱住龚俊的腿。

“爸爸!你回来了!”

龚俊坐在轮椅上,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嗯,爸爸回来了。”

团子看了看他的腿。

“爸爸,你的腿好了吗?”

“还没,还得养一段时间。”

“那我帮你推轮椅!”

团子跑到轮椅后面,小手推着,推得特别卖力。

龚俊笑了。

“好,团子推。”

张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饭马上好。”

张哲瀚点点头。

他推着龚俊,团子推着轮椅后面,一家四口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

吃完饭,团子非要给爸爸讲故事。

他就坐在龚俊旁边,拿着绘本,一页一页地讲。

讲得颠三倒四的,但龚俊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然后呢”。

张哲瀚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一直弯着。

晚上,团子睡着了,张妈妈也回房间了。

张哲瀚扶着龚俊,慢慢躺到床上。

龚俊拉着他的手。

“瀚瀚。”

“嗯?”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张哲瀚看着他。

“谢什么?”

龚俊想了想。

“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哭。谢谢你亲我。谢谢你在。”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谢。”

龚俊笑了。

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特别踏实。

“龚俊。”

“嗯?”

“以后别让我再这么怕了。”

龚俊抱紧他。

“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像在医院一样,挤在一起睡。

但这次是在自己家。

床很大,没那么挤。

但龚俊还是把他搂得紧紧的。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心外科八卦群里又热闹起来了。

起因是周周在走廊里偶遇了麻醉科的小刘。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掏出手机。

【周周不吃鱼】:报——最新消息!龚主任昨天出院回家了!张主任全程陪同!

【心外小陈】:知道知道,听说了

【心外大李】:然后呢?

【麻醉科小刘】:我听说,团子给爸爸推轮椅,还给他讲故事

【心外小张小】:好可爱啊……

【周周不吃鱼】:所以龚主任的养伤生活,从医院搬到了家里?

【心外大李】:对,而且有张主任和团子双重伺候

【心外小陈】:太幸福了吧

【麻醉科小刘】:+1

【心外小张小】:+1

【周周不吃鱼】:+1

群里又是一阵刷屏。

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狗,躺在沙发上,旁边有两只小猫在给它按摩。

配的文字是:“龚主任的养伤生活:老婆伺候,儿子陪玩。”

底下全是“好羡慕”“好甜”的回复。

还有一条,是这么写的:

“张主任:我老公腿断了,我得宠着。儿子:我爸爸腿断了,我得陪着。”

下面回复刷了整整两屏。

张哲瀚不知道这些。

他正在给龚俊削苹果。

龚俊躺在床上,看着他。

“瀚瀚。”

“嗯?”

“你这辈子,会一直给我削苹果吗?”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辈子,会一直让我削吗?”

龚俊笑了。

“会。”

张哲瀚也笑了。

“那就一直削。”

龚俊伸手,握住他的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门外,传来团子的声音。

“爸爸!妈妈!外婆说可以吃饭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