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青的希望
步青靠在窗台上,膝盖曲起,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没有月亮。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一扇窗户还亮着。他盯着那扇窗,看里面的人影晃来晃去,猜想那人在做什么。
也许在刷牙。也许在关灯。也许正准备躺下睡觉。
多平常的夜晚。
对他而言,这样的夜晚却是奢侈。
手机就放在他手边,屏幕朝下。他不去看它,不想知道有没有新消息。只要不看,就可以假装那个世界不存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睡不着觉的普通人。
可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那个世界一直在那儿。景迁一直在那儿。地下室一直在那儿。
他逃不掉的。
步青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黑暗里,妈妈的脸浮上来。瘦了,老了,头发白了,眼睛里的光没了。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半年前。一间很小的房间,妈妈坐在里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可门口的人拦住了他。
“只能看,不能碰。”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妈妈被带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步青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没有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一下,伸手翻开。
屏幕亮起来,是一张高中时的合照。他和几个同学站在操场上,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会那样笑。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忽然停在一个人的脸上。
沈从周。
他站在人群边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和所有人隔着什么。可那天在会议室外面,步青看见他对凌准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是换了个人,眼睛里有光,嘴角有弧度,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原来他是会笑的。
只是不是对他。
步青把手机扣回去,不想再看了。
窗外忽然有光闪了一下。他抬起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对面用望远镜看他,镜片反射了路灯的光。
他没有动。
假装没看见。
这种事他经历得太多了。景迁的人无处不在,永远在盯着他,永远在提醒他——你跑不掉的。
他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那张名片又在脑海里浮了出来。
凌峰。
那天在地下室里,灯光很暗,他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平静,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双眼睛看着他,说:“想摆脱景迁的控制吗?”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另一个陷阱,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景迁派来试探他的。
可那张名片他留下了。
一直留着。
步青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张名片还在,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一起,贴着心口,温热的一点存在。
他犹豫了一下,把名片拿出来。
借着对面楼里透过来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两个字。
凌峰。
他盯着那个“凌”字,想起小时候妈妈教他写字。妈妈说,凌是三点水旁,上面一个“山”,下面一个“夌”,写的时候要写得端正。
“凌云之志的凌。”妈妈说。
凌云之志。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却没有了。
他的志,早就被景迁一鞭子一鞭子抽没了。
可这两个字还在。
这张名片还在。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腹轻轻摩挲着边角。纸已经起了毛边,被他摸过太多次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凌峰。”
那两个字从嘴唇间滑出来,在夜色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不是在心里默念,是用嘴唇,用声音,让这两个字真正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又念了一遍。
“凌峰。”
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
念完之后,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平静的,深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双眼睛看着他,问他:“想摆脱景迁的控制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窗台上,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变了。
也许是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气,稍微松了一点。也许是心里那颗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冒出了一点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念完这个名字之后,他忽然想笑。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轻轻的笑。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了扯,几乎没有弧度。
但那是一个笑。
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
他坐在窗台上,膝盖曲起,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窗外没有月亮,对面那最后一扇窗户也灭了灯。
可他心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小,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
但那是一点光。
他把名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两个字还在他心里。
凌峰。
第二天,步青醒得很早。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洗漱完,照常出门。
景迁的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步青走进常去的那家早餐店,要了豆浆油条,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低头喝豆浆,热气扑在脸上。喝到一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景迁的人站在对面的报亭边,手里拿着报纸。
步青收回目光,继续喝豆浆。
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结账,走出早餐店。
景迁的人收起报纸,跟了上来。
步青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准备去执行今天的任务。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地下室里,有个人问他:“想摆脱景迁的控制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后来他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问那句话,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多天,想不出答案。
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神。
平静的,深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样的眼神,他在景迁脸上也见过。可不一样。景迁的眼神是冷的,像蛇,像刀子。那个人的眼神不冷,只是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那个人。
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晚上,步青坐在窗台上。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对面居民楼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他盯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他在想那个人。
不是喜欢,不是动心,只是在想——那个人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想摆脱景迁的控制吗?”
他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
可他不敢信。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信过任何人了。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他蜷在窗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
黑暗里,妈妈的脸浮上来。瘦了,老了,眼睛里的光没了。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
夜风吹过窗户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过多久。
他只知道,明天醒来,景迁的人还会跟在后面,他还得去执行任务,日子还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除非。
除非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步青睁开眼,看着窗外最后一盏灯。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
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想摆脱景迁的控制吗?
想。
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