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泉水涸
霜降这天,沅沅没有像往常一样跳上窗台。
时怀净醒来时,掌心触及的不再是温热起伏的小身体,而是微凉的蒲草垫。他侧过身,手在枕边摸索。
摸到了。
沅沅蜷在那里,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见他醒了,它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
动作迟缓。
也对,已经十多年了,他自己都已接近而立之年。
时怀净坐起身,将它小心抱进怀里。
是这半年多来一点一点、不易察觉地轻下去。
像沙漏里静静流走的沙。
“喵……”沅沅在他臂弯里叫了一声,声音沙哑,没了从前的清亮。
时怀净没说话,只是用手掌贴住它心口。
那团银白辛金之气已不再跃动。
它沉静地伏着,光泽温润依旧,却像蒙了一层极淡的灰——不是污秽,是时光本身留下的、无法拂拭的包浆。
明明他容颜未改,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它怎么就要……走了。
而心口那点橙金丁火,也不再是活泼的火苗。它静静燃着,稳定,微弱,像长夜将尽时天边最后一颗晨星。
金气将敛,火气将熄。
时怀净抱着它下床,走到院中。
霜降的晨光清冷透亮,老梅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他抱着沅沅在树下石凳上坐下,让它窝在自己膝头。
沅沅似乎很享受这份晨间的清凉,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断续的呼噜声。
时怀净低头看着它,他如今隐约能看见一点东西的颜色了。
这几年,它从小小一团长成圆润的模样,又从圆润渐渐清减下来。
它陪他熬过最冷的冬夜,也陪他度过最燥的夏日。
它在他怀里发抖过,也炸着毛挡在他身前过。
它是一只猫。
也只是他生命里的一只猫。
可此刻,当它的生命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时,时怀净才清晰地感知到——这片潮水曾怎样充盈过他的岁月。
他伸手,呼吸没什么变化,指尖轻轻梳理它后颈的毛,本就模糊的视线更加模糊,又陡然清晰一瞬,微烫的水珠滴在沅沅身上,没入它的皮毛里。
毛发不如往日光滑了,有些干涩,有些稀疏。但触感依旧熟悉。
沅沅仰起头,用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咪。”它故意学着小时候的声音叫,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晨光,清澈如初。
时怀净忽然想起它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晨光里,它跌跌撞撞扑向他指尖凝出的光点,摔倒了又爬起来,不服输地再来。
那时它的气运还那么活泼,银白的光团跳来跳去,像捉不住的萤火。
现在,这团光安静地伏在他膝上,温顺地,疲惫地。
“累了?”他低声问。
沅沅不会回答。
它只是将脑袋枕在他掌心,闭上眼睛。
呼吸变得更轻了。
接下来的日子,时怀净不再出门。
观门从里闩上,谢绝一切外界的风与声音。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它。
他给它梳毛,用最软的布巾沾温水,一点一点擦拭它眼角偶尔出现的分泌物。
他调整了饮食,将米粥熬得稀烂,兑一点点肉汁,用小勺耐心地喂。
沅沅吃得很慢,有时吃几口就累了,脑袋耷拉下去。时怀净便停下来,等它歇一会儿,再继续。
它睡得越来越多。
有时在蒲草垫上,有时在他怀里,有时在窗边那片阳光里。
睡得很沉,呼噜声几乎听不见,只有肚子微微的起伏证明它还在这里。
时怀净就坐在它旁边,什么也不做。
只是“看”着它。
看那团银白辛金之气一天比一天沉静,一天比一天贴近大地。像一颗终于成熟、即将坠入土壤的种子。
这是万物终局。
他懂。
可懂归懂。
当沅沅某天傍晚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脚踝时——时怀净还是弯下腰,将它抱进怀里,脸埋进它温暖却已显单薄的背毛里,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立夏那天,它在空中划出的银白弧光。
想起雨水时节,它炸着毛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想起更早以前,乱坟岗旁,他从死物堆里捧起那个冰冷颤抖的小生命。
“沅沅。”他低声唤它。
怀里的小家伙轻轻“咪”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霜降后第七日,夜。
时怀净在观内生起了入秋后第一炉火。
小家伙这几日格外畏寒,总往他怀里钻。
今夜更是缩成一团,即便被他抱着,身子仍微微发抖。
他将它裹在厚软的旧道袍里,只露出脑袋,坐在炉火边的蒲团上。
火光照亮一室暖黄。
它爱吃烤过的橙子……只是从前他老不给它烤。
沅沅靠在他胸前,琥珀眸子映着跃动的火苗,安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时怀净。
目光清澈,专注,像要将他刻进眼里。
一块暖甜的橙子喂到它嘴边,它似乎格外高兴难得有兴趣一点点舔着。
那点橙金斑纹已黯淡如余烬,触感微凉。
“我在这里。”话一出口就抖的厉害,眼眶酸胀止不住的涌出泪。
沅沅轻轻眨了眨眼。
然后,它站起来拱进他怀里,极其轻微地,用脑袋蹭了蹭他。
随后,那小小的脑袋便慢慢不动了。
呼吸停了。
时怀净的手僵在半空,他忽然有些呼吸不上来。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将怀里的道袍裹得更紧些,将那个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小身体,完全拥入怀中。
他看见了,他终于能看清它……僵硬的身体。
时怀净就这样抱着它,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天色泛白,霜华凝结在草叶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院中老梅树下。
那里,已挖好一个小小的土坑——他前两日就挖好了,用掌心丙火之气烘过,土质温暖干燥。
他将裹着道袍的沅沅轻轻放入坑中,抚平它身上柔软的毛发,理好它蜷起的爪子。
然后,覆土。
一捧,一捧。
土壤掩埋了那抹橙白,掩埋了那双清澈的琥珀眸子,掩埋了这些年所有的呼噜声、玩闹声、委屈的呜咽和护主时的低吼。
也掩埋了,他生命里最柔软的一部分。
最后,他在小小的土堆上轻轻压实。
晨光渐亮,霜开始化了,化作晶莹的水珠,挂在草尖,挂在梅枝,也挂在他未束的长发上,好几缕刺眼的白。
日月流转单是两日就华发满头。
他救它于死地,养它于稚弱,护它于风雨,如今,送它于终老。
有始,有终。
圆满了的。
“沅沅。”他对着那土堆,轻声说。
“你我这一路,风雨晦明,皆曾历遍。”
“此地有土厚载,有梅相伴,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