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未晞
时怀净是被一种尖锐的窒息感惊醒的。
像有一双冰冷的、沾满铁锈的手,死死扼住了观外整个空间的“呼吸”。
怀里的沅沅一骨碌爬起,浑身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嘶吼般的哈气。
时怀净坐起身,将它轻轻按回枕边:“别动。”
熟悉的气息让沅沅镇定一些但依旧小声叫着。
无声下床,踏过砖地,走到门边,隔着门板,“看”向观外。
夜色浓稠如墨,一道浓稠如凝血的黑红气柱,正从山道方向缓缓逼近。
它所过之处,草木的气运瞬间枯萎,土地的光泽被染上污秽的暗斑。
这不是山下村民那种愚昧浑浊的灰黑。
这是杀气。
纯粹的、带着明确毁灭意志的七杀之气。
血腥,暴戾,目的明确——就是冲着这座观,冲着观里的人来的。
时怀净的手按在门闩上,指尖冰凉。
来者不善,且……有道行。
那杀气凝而不散,聚而成柱,显然是经过刻意炼化或长久浸淫方能成形。
“呵”
被生生气笑了,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回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沅沅现在缩在枕边,紧紧盯着门,身子微微发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时怀净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夜风灌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腥气。
隐约可见一个高大佝偻的人形轮廓。
看不清面目,只能“见”到一双猩红如兽的眼,正死死盯着观门方向。
时怀净跨出门槛,站定在廊下。
一身白色里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赤足踏在冰冷的石阶上。手中无杖,周身也无半分凌厉气焰。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那道杀气。
“止步。”
声音不高,在死寂的夜里却冷得像冰。
黑红气柱停住了传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渗人笑声:“瞎子?倒是省事。”
话音未落,那道凝血般的杀气猛然暴涨,如巨蟒抬头,向着观门轰然撞来!
橙红的界印光华大盛,如烧红的铁壁,两股气运交击处,爆开刺目的金红碎光,如火星四溅。
界印稳如磐石。
但时怀净的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
他感觉到,界印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对方这一撞,是全力。
而且……杀气中混杂着一股阴湿的怨毒,正试图腐蚀界印的丙火根基。
这不是寻常厮杀。
这是带着破法目的的袭击。
气柱中的身影似乎也有些意外,沙哑声音再起,夹杂着桀桀怪笑:“有点意思……这火,够旺。”
说着,第二波冲击已至。
这一次,不再是蛮撞。
那黑红杀气骤然分化,化作数十道猩红细流,如毒蛇般沿着界印表面游走、渗透,寻找着最细微的缝隙。
时怀净依旧没动,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虚按在半空。
一缕缕橙红的“火”钻入涌入地脉,与土相合,变得更加厚重、坚实、不可动摇。
那些试图渗透的猩红细流,撞上的不再是一层“火墙”,而是一座以火为魂、以土为体的山。
它们啃不动,渗不进,反而被土气中那股温厚却无可抗拒的包容之力缓缓裹挟、消磨。
“嗯?”气柱中传来惊疑声。
时怀净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沉凝:“滚回去,否则,灭”。
掌心微微向下一压。
嗡——
界印光华再涨。
如利刃将之贯穿。
细流瞬间崩散,气柱剧烈摇晃,其中的人形轮廓闷哼一声:“你……”沙哑声音里终于染上骇然:“你不是普通的瞎子!”
时怀净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白色里衣在界印光华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夜风掀起他未束的发。
他“看”着那道摇晃的黑红气柱,再次开口:“回去转告他,我没兴趣再管那群人,再敢来犯——”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下半句:“神魂俱焚,不入轮回。”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杀气之中。
气柱剧烈颤抖起来。
其中的人形轮廓死死“瞪”着他,那双猩红眼中翻涌着惊怒、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沉默对峙了足足十息。
最终,黑红气柱开始缓缓后退。
那身影深深“看”了时怀净一眼,似乎要将他刻入魂魄。然后,转身,融入夜色,消失在山道尽头。
杀气如潮水般褪去。
观外重归寂静。
界印光华渐渐收敛,恢复温润的橙红流转。
时怀净又在廊下站了片刻,直到彻底感知不到任何杀气残留,才转身回屋。
在床边坐下,沅沅立刻扑进他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爪子死死勾着他的衣襟。
时怀净轻轻抚着它的背,一遍又一遍。
“没事了。”他低声说,“走了。”
沅沅将脸埋在他胸口,许久,才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时怀净抱着它闭上眼。
怀中的小家伙终于放松下来,呼噜声渐起。
时怀净听着那安稳的节奏,缓缓沉入睡眠。
梦境安宁,再无杀气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