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意
撒托在那座巢里数到了一百三十二天。一百三十二个日出,一百三十二个日落。他用巢边那些彩色的小石头摆成堆,每过一天就挪一颗。现在那些石头已经摆成了长长的一排,像一道沉默的刻度,记录着他被囚禁在这座空中牢笼里的日子。他的身体已经变得他自己都不认识了。小腹隆得很高,隔着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能清楚地看到圆润的轮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有时候是轻轻的蠕动,有时候是明显的踢蹬。每一次胎动都让撒托浑身僵硬,提醒他这不是噩梦,是真的。他不再是男人了。至少不再是原来那个自己。他的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感受着那温热的、活着的触感。里面有两个生命。他能感觉到,有时候是同时动,有时候是轮流活动。两个生命。他的和它的。人类与披着天使外壳的怪物的。撒托能够从羽人清澈的眼睛中看到,他的脸在这些日子里瘦削了很多,红发长得披散下来,乱糟糟地垂在肩上。那双绿眼睛变得更深了,像两潭幽深的井,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为了保持理智,时隔多年撒托重新拾起了祷告的习惯。他双手握着神父遗留下来的小十字架,盯着那本在这些日子里早已被翻得滚瓜烂熟的圣书,机械地诵读书中记载的神与其圣徒的伟大宣言。萨搭拉每天都陪着他。一开始它会伴随着撒托抑扬顿挫的语句轻轻地歌唱,做到与他的节奏达到一致——它还以为人类的吟诵是出于欢欣,就像有时感到愉悦时它必然放声歌唱一般。但在撒托第五次愤怒地推开它时,它学会了分辨他的情绪。当他沉默的时候,它就安静地蹲在旁边;当他抚摸腹部的时候,它就凑过来用额头抵他的额头;当那些胎动让他皱眉的时候,它就伸出翅膀轻轻覆在他肚子上,喉咙里发出那种轻柔的咕噜声——像是在和里面的东西说话。撒托不知道它说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但有时候,他会在夜里醒来,发现它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像又是期待。他移开视线。不去看,就不会想。不去想,就不会疯。……第一百三十三天的早上,撒托又从背囊里掏出那本神父的笔记本。那本子已经被他翻过无数次了,边角都卷起来,有些页面沾上了汗渍和雨水。但他还是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字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登陆第三天:“今晚在丛林边缘看到白色影子,我跪下祈祷,祂看了我很久,然后消失。是天使在试探我的虔诚吗?”撒托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虔诚。神父以为它们是天使。他跪下来祈祷,他伸出手迎接,他说“迎接我”。然后埃里克说:“他们迎接他了。”撒托翻到后面。登陆第七天:“今晚终于看清了——祂们有人的脸,完美的人脸!是天使!绝对是天使!我要告诉所有人!”完美的人脸。撒托抬起头,看向蹲在巢边的萨搭拉。阳光落在它的侧脸上,那张脸苍白,光滑,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它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是的,完美的容颜。假如世界上真的有天使的话,神的造物必然会被赐予这样的相貌。但它不是天使。登陆第九天:“为什么祂们不靠近?为什么我祈祷时祂们只是看着?为什么……为什么祂们的羽翼……色彩不尽相同……我记得书上说天使的翅膀应该是白色的……可是,那双金色的眼睛……”金色的眼睛。撒托看着那双正注视着他的金色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专注的凝视。但神父看到了什么?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才会让那行字戛然而止?他翻到后面。登陆第十二天:“今天白天,那只最白的落在了营地边缘。我冲出去,祂没有飞走。我们相距不到十步。祂的脸……美得不像是凡间该有的。我伸出手,祂歪了歪头,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像在叫谁。然后祂飞走了。我忽然想到,如果祂不是天使呢?如果祂们是别的什么……不,我不能这样想,这是对神的亵渎。祂们是天使,一定是天使……”撒托的手指停在那里。那只最白的。他看向萨搭拉。是你吗?它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是你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个伸出手的神父?是你发出那个声音——那个像在叫谁的声音?它在叫谁?撒托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字迹狂乱潦草,像是临死前的挣扎:“祂们来了!白色的!从树顶落下!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我看到了,是天使!是天使!——不,不对,祂们的眼睛,金色的,那不是神的眼睛……那是……那是……”最后一个字被一大片墨迹盖住。撒托盯着那片墨迹,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之前被撕掉的那一页——那页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和纸边下面一行小字:“我不能写下来。我不敢。那个词……如果那是祂们的语言,如果祂们用那个词称呼彼此——那我是什么?祂们以为我是什么?”那个词。撒托抬起头,看向萨搭拉。“萨搭拉。”他叫它。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那满足的咕噜声。这个词。这个他以为只是名字的词。如果这是它们的语言——如果它们用这个词称呼彼此——那它叫他“萨搭拉”的时候,它在叫什么?撒托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那本笔记本。他想起神父笔记里的那些困惑:“祂们全是雄性,如何繁衍?”他想起自己身体的变化。他想起那个夜晚,那股香气,那个吻,那些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想起那些放在他脚边的花,那些堆在巢边的石头,那些每天叼来的果子。他想起它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温柔的、专注的、带着期待的凝视。忽然间,有些东西连起来了。像是黑暗中亮起一道光,照亮了那些他一直没看懂的角落。它们在等什么?神父在笔记里问过这个问题。它们在等伴侣。它们在等一个能被转化的、能孕育后代的伴侣。而那只最白的——它选中了他。从他出现在沙滩上的那一刻起,它就选中了他。撒托慢慢合上笔记本。他的手在发抖。“萨搭拉。”他又叫了一声。它歪着头,发出那轻柔的回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你知道这个词……在你的语言里……是什么意思吗?”它当然不知道。它只知道他叫它的时候,它高兴。撒托看着它,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对纯白的翅膀,看着那张精致得不像是人类的脸。他想恨它。他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恨它。但现在,看着它那单纯的、一无所知的眼神,他忽然不知道该恨什么了。恨它不知道?还是恨自己成了那个被选中的?……那天夜里,撒托又梦见了埃里克。不是死去的埃里克,是从前的埃里克。那个沉默寡言、喜欢在夜里盯着丛林深处看的队员。梦里,埃里克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他。月光很好,把埃里克的影子拉得很长。撒托走过去,想问他什么。但埃里克先开口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留下我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撒托摇头。埃里克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苦笑。“因为他们要我传话。”他说,“他们要我把那些话说给你听。‘那个红头发的’,‘那个被选中的’,‘那个它在等的人’。”撒托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我一直在想,”埃里克继续说,“如果那天你没有离开营地,如果那天你也在——被选中的会是你吗?还是会有别人?”他的嘴角弯了弯。“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管你在不在,被选中的都是你。”“为什么?”撒托终于问出口。埃里克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因为它的眼睛看到你了。”他说,“从你在沙滩上出现的那一刻起。”撒托猛地醒来。天还没亮。月光从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洒下来,落在那些白色的羽毛上。萨搭拉躺在他身边,用翅膀覆盖着他,睡得正沉。它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平时总是亮着的金色眼睛此刻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它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着。撒托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脸。那皮肤是温软的,和人一样。它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但没有醒。撒托收回手,躺回那些羽毛里。他看着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想着埃里克梦里说的那些话。“它的眼睛看到你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在船头做那个梦的时候?从他第一次踏入丛林的时候?还是从更早——从他离开故乡、踏上那条船的时候?……又过了几天。撒托的肚子更大了。那些胎动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夜里会被踢醒。他躺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些生命在里面翻腾。萨搭拉最近变得很忙碌。它开始往巢里叼更多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果子,是一些柔软的藤蔓,一些厚厚的苔藓,一些散发着香气的树叶。它把这些东西铺在巢的边缘,铺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准备什么。撒托看着它忙活,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它的世界里,这是“筑巢”。它在为即将出生的幼崽准备巢穴。它比他先知道,它们快来了。那天傍晚,萨搭拉忙完之后,爬到他身边,用额头抵了抵他的额头。然后它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它听了很久。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撒托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喜悦,又像是敬畏。它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撒托听不懂。但他从它的眼神里读懂了——它在说,谢谢。撒托看着它,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些花,那些石头,那些果子。想起了它每天跟着他的日子。想起了它第一次用翅膀碰他的小心翼翼。想起了那个月光下的吻。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爱他。用它能理解的全部方式爱他。撒托闭上眼睛。“我会恨你。”他轻声说,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但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萨搭拉听不懂。它只是继续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用那满足的咕噜声回应他。撒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躺在那里,被那翅膀覆盖着,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感受着肚子里那些正在长大的生命。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