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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

月光又从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洒下来,落在那些白色的羽毛上,把整个巢穴染成一片银白。撒托靠坐在巢的边缘,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看着蹲在巢口的那抹白色身影。萨搭拉背对着他,面朝外面的夜空,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那些月光。它已经这样蹲了很久。撒托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也许是在守夜,也许是在倾听那些从远处传来的呢喃,也许只是单纯地待在那里,享受夜晚的宁静。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用细藤蔓编成的细绳穿过羽根,牢牢地系在他的手腕上。羽毛很软,蹭在皮肤上有些痒。这是他今天早上醒来时发现的——萨搭拉趁他睡着的时候,把那根羽毛系了上去。它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从那天晚上之后,每隔几天,它就会给他系上一根新的羽毛。有时候系在手腕上,有时候系在脚踝上,有时候系在脖子上。旧的会脱落,它就会系上新的。那些羽毛像是某种标记,宣告着他属于这座巢,属于它。撒托曾经扯断过那些羽毛。在他还能动的时候,在他还没被这具陌生的身体困住的时候。他把那些羽毛扯下来,扔到巢外面,看着它们飘落下去。萨搭拉看到之后,只是歪着头看他,然后飞下去把那些羽毛捡回来,重新系在他身上。它不懂他为什么丢弃。在它的世界里,被系上羽毛是荣耀,是祝福,是伴侣之间最神圣的仪式。它不知道,在他眼里,那是锁链。撒托看着手腕上那根羽毛,月光下那些细密的羽枝泛着柔和的光。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那个他一直在努力忘记、却又总是会想起来的夜晚。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亮的月光。他记得自己被那股香气熏得迷迷糊糊,记得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记得那个漫长的吻。但有些细节他记不清了,像是被那股香气搅乱了,又像是他自己不愿意记住。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那根羽毛。那天晚上,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萨搭拉曾经叼起一根羽毛,系在他的手腕上。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它系好之后,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根羽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那是它们的婚礼。他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二天醒来,手腕上就系着那根羽毛。他扯断了,扔掉了。但没过多久,它又系上一根新的。从那以后,那根羽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撒托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是很久以前,另一个夜晚。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窗外的月亮。母亲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给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从前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有一个年轻人,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出海远航,去追寻神的圣迹。他走了很远很远,历经了很多的苦难,到了一个从来没有人类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会唱歌的树,神圣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神被他的诚心打动,众天使纷纷降临于他的面前,说年轻人已经承受了七十六重困难,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难。祂们承诺,只需要经受最后一难,年轻人将在他们引导下升入天堂,那里永无人世间的烦恼,天使们的歌声,将永恒在他耳边回荡。”“天使?”小小的撒托睁大眼睛,“然后呢?”母亲点点头,继续讲下去——那最后一难,是年轻人要在那片神圣的土地上独自度过一夜。那一夜,他听到了从未听过的歌声,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光芒。当黎明来临时,天使们再次降临,将他迎入了天堂。“从此以后,”母亲轻声说,“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年轻人。但据说,每当月光洒落海面,还能隐约听到天使的歌声,在风中回荡。”“然后呢?”撒托问。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啊,年轻人就再也没有回来。”“为什么?”“因为,”母亲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想回来。”撒托那时候不懂。他问:“那里那么好?”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合上书,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睡吧。”她说。那是他最后一次听母亲讲故事。后来母亲生病了,病了很久,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撒托睁开眼睛。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久到他几乎忘记母亲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但此刻,在这个被月光照亮的巢穴里,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些话。“年轻人就再也不回来了。”“为什么?”“因为他不想回来。”撒托看着手腕上那根羽毛,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不想回来?还是回不来了?也许母亲自己也不知道。撒托抬起头,看向巢口的那个白色身影。萨搭拉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给它镀上了一层银边,让它看起来像一尊雕像,又像是什么古老传说中的存在。他忽然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参加这次远航。家族没落,边境贵族旁支的身份什么用也没有。父亲酗酒,把最后一点家产都换成了酒。他从小在亲戚的白眼中长大,被人叫做“那个堕落的穷鬼家的孩子”。他参加探险队,不是为了什么圣子,只是为了功勋,只是为了重新获得地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他们眼里的废物。他想要回去。回到故乡,回到那个看不起他的地方,用功勋让他们闭嘴。可现在呢?他回不去了。不是船走了的问题。是他变成这样了——这个隆起的腹部,这个陌生的身体,手腕上这根永远摘不掉的羽毛。就算他回到故乡,他还能是原来的撒托吗?他还能是那个红发绿眼、高大强壮的男人吗?他还能够正常地娶妻生子,拥有一个家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月光下,那隆起的轮廓格外明显。里面那两个东西正在动,轻轻地,像是在翻身。他的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些生命。它们是它的。也是他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它们。恨它们?它们是这一切的证明,是他耻辱的印记。但它们是活的,在他身体里动着,让他无法忽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张脸——不是母亲,是父亲。那个醉醺醺的男人,靠在破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酒瓶,用那种浑浊的眼神看着他。“你长得像你妈。”父亲说,“你妈是个蠢女人,一辈子就做了一件聪明事——死得早。”撒托那时候不懂父亲为什么那样说。现在他懂了。父亲是在嫉妒。嫉妒母亲死了,不用继续活在这个烂泥一样的家族里,不用继续看着自己一点点烂下去。也许母亲是聪明的。也许活着才是最蠢的。他睁开眼睛,看向巢口。萨搭拉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温柔。它从巢口爬过来,蹲在他身边,用翅膀轻轻覆盖住他。那股香气飘过来,淡淡的,和以前一样。它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那个动作它做过无数次了。以前他只觉得烦,觉得它像某种粘人的动物。但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开。它就那样抵着他,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过了很久,它移开额头,看着他。然后它开口了,发出一串声音。不是那个调子,是真的在说什么——用它的语言。那些音节起起伏伏,像是在讲述什么,又像是在询问什么。撒托听不懂。但他从它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它在问他什么。也许是在问他为什么难过,也许是在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也许只是单纯地想和他说话,用它能用的唯一方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说我想回家?说我不想待在这里?说你把我变成了怪物?它听不懂。就算听懂了,它也不会明白。它只会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用翅膀覆盖他,用额头抵他。它只会做这些。这是它能做的全部了。撒托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东西有什么用?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只是按照本能行事。在它的世界里,它是完美的伴侣:筑巢,觅食,守护,温柔。它做了它能做的一切。错的是这个世界。错的是他不该来到这里。错的是那双眼睛在沙滩上看到了他。撒托低下头,闭上眼睛。“我恨你。”他轻声说,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力气。萨搭拉听不懂。它只是用翅膀把他裹得更紧了一点,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更轻柔了一点。它以为他在难过。它想让他不难过。撒托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被它的翅膀裹着,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感受着肚子里那两个生命的律动。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的丛林里,那个调子又响起来了。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像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吟唱。撒托听着那个调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神父笔记里被撕掉的那一页,那行不敢写下来的词。如果“萨搭拉”是它们称呼爱人的词——那它们称呼自己是什么?它们称呼这座岛是什么?它们称呼那些永不停歇的呢喃是什么?他睁开眼睛,看向夜空。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里,有几颗星星在闪。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有一点他知道了——从那个月光下的吻开始,从手腕上系上那根羽毛开始,他就已经不属于原来的世界了。他属于这里。属于这座巢。属于那双金色的眼睛。属于那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呢喃。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凉凉的,落进那些白色的羽毛里。萨搭拉动了一下,伸出舌头,轻轻舔掉那滴眼泪。那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撒托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被它舔着,被它裹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