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中岁月
阳光从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洒下来,又收回去,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撒托躺在那些白色的羽毛里,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数着那些重复的日夜。
萨搭拉很少离开。
偶尔它会飞出去,过一会儿叼着果子或石头回来。那些果子堆在巢的边缘,那些石头摆成一小堆,像是它送给他的礼物。它把东西放下之后,就会蹲回他身边,用额头抵一抵他,用翅膀覆盖住他,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声。
它以为他高兴。
它不知道,他每次看到那些东西,心里只有一种麻木的、说不出的酸涩。
撒托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那股酸软感消失了,四肢又能动了。他可以坐起来,可以在巢里挪动,甚至可以试着站起来。但他没有离开。
不是不想。
是走不了。
每次他试图往巢的边缘挪动,萨搭拉就会抬起头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困惑——像是在问:你要去哪里?这里不好吗?
然后它会用翅膀轻轻把他推回去,推到那些羽毛最厚的地方,再用额头抵一抵他,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声。
它以为他需要休息。
它不知道,他想走。
撒托试过反抗。
有一天,趁它飞出去觅食的时候,他挣扎着爬出巢,踩上那些粗糙的藤蔓。他的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要扶住旁边的树枝。但他走。一步一步,往巢穴外面走。
他刚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
萨搭拉落在他身后,发出一个急促的鸣叫。
撒托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用尽全力,哪怕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然后它追上来,落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路。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它伸出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喉咙里发出那种轻柔的咕噜声——像是在问:你要去哪里?
撒托看着它,喘着气。
“让我走。”他说。
它听不懂。
它只是继续看着他,然后慢慢靠近,用翅膀包裹住他。那股香气飘过来,淡淡的,温柔的。它把他抱在怀里,轻轻蹭着他的头发。
撒托站在那里,被那翅膀包裹着,一动不动。
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推开它。
不是身体的力气。是别的什么——是那种被温柔地注视了太久之后,产生的某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习惯了,又像是麻木了。
它把他抱回巢里,放回那些羽毛中间,用额头抵了抵他,然后继续蹲在旁边看着他。
撒托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没有再动。
……
那天之后,他不再尝试了。
不是放弃了。是他知道,现在走不了。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那地方还在疼——不对,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在改变他的身体,让他一天一天变得更陌生。
他开始观察自己的身体。
每天醒来,他都会检查那个地方。轮廓还在,那些下流的形状还在。没有消失,没有变回去。它就这样了,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那里,就会有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那不是他。那不是属于真正的人的身体。那是某种……某种他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恶心感。
萨搭拉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看那里。
它以为他疼。有一次,它凑过来,伸出舌头想舔那个地方——就像它帮他舔伤口那样。撒托猛地推开它,用尽全身力气。
“别碰!”
它愣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受伤。
它不明白。
它当然不明白。
在它的世界里,那是神圣的,是结合的印记,是孕育生命的证明,但在撒托看来,这是耻辱的象征。
从那以后,它不再试图碰抑或是抚慰那里。但它还是每天看着他,用那种担忧的眼神。
撒托不理它。
他躺在那些羽毛里,看着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想着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情。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撒托开始记录时间。
没有纸笔,他就在心里数。天亮一次,就是一天。他在心里画道,一道一道,数着那些无望的日子。
他数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身体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不是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早就习惯了。是别的地方。
他的小腹。
它开始变硬了。
最开始只是很轻微的变化,他几乎察觉不到。但慢慢地,那硬的地方变得明显了一点,鼓起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大。
撒托躺在那些羽毛里,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微的凸起。
他的心跳很平静。
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太多跌宕起伏的强烈情绪之后,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的寂静。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从那些变化开始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那些东西——那些它们放进他身体里的东西——在长大。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白骨。那些头颅。埃里克最后那双眼睛。神父笔记本里那些狂乱的笔迹。
然后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吻。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个一直在响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向巢外。
萨搭拉蹲在巢的边缘,面朝外面,背对着他。阳光落在它的翅膀上,那些白色的羽毛泛着柔和的光。
它不知道他在看它。
它只是蹲在那里,像是在守护什么。
撒托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白色的羽毛,看着那双收拢在背后的翅膀。
他忽然想起它第一次靠近他的时候。那时候他那么怕它,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出来。后来他不怕了。后来他开始习惯它的存在。后来它给他花,给他石头,给他果子。
后来它吻了他。
后来它把他变成了这样。
他低下头,又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凸起还在。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一点轮廓。
他的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陌生的触感。
“你是什么?”他轻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里面的东西,“你是怪物吗?还是说……我也是怪物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个调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
……
那天晚上,萨搭拉没有蹲在巢的边缘。
它爬进来,躺在他身边,用翅膀覆盖住他。
那股香气飘过来,淡淡的,温柔的。它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喉咙里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声。
撒托没有推开。
他只是躺在那里,被那翅膀覆盖着,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把我变成了什么?”
萨搭拉歪了歪头。
它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继续说,“那些东西……它们会长大……会变成……”
他说不下去了。
萨搭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因为它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点,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更轻柔了一点。
它以为这是在安慰他。
它不知道,这让他更难受。
撒托闭上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他眼皮后面亮着。
他忽然想起那些花。那些它每天放在他脚边的白花。那些被他收在背囊里的、早就干枯了的花。
他想起它第一次给他石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期待。
他想起它从他手里接过食物的时候,那满足的咕噜声。
他想起它用额头抵住他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是按照它的本能行事。按照它以为的正确行事。按照它以为的爱行事。
撒托的嘴角弯了弯。
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带着苦涩。
“让我死吧。让我解脱。”他轻声说。
萨搭拉听不懂。
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因为它把额头更紧地抵住他,发出一声更轻柔的咕噜。
撒托没有再说。
他只是躺在那里,被那翅膀覆盖着,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感受着小腹里那些正在长大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会长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