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
撒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他只知道,当他从那漫长的吻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片溪边的空地,不再是那棵高耸的树——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巨大的巢穴。
用柔软的藤蔓编织而成,铺满了纯白的羽毛。那些羽毛和他背囊里的那根一模一样,软得像是云朵,密得像是积雪。巢很大,足够两三个人躺下,周围被浓密的枝叶遮蔽着,只有头顶露出一小片天空。月光从那片天空洒下来,落在那些白色的羽毛上,让整个巢都泛着柔和的光。
他躺在那些羽毛中间。
萨搭拉就蹲在他身边,低着头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他的倒影——红发凌乱,眼神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那股香气还在。
比任何时候都浓。从萨搭拉身上散发出来,从那些羽毛里散发出来,从这片巢穴的每一寸空间里散发出来。它包围着他,钻进他的鼻子,渗进他的皮肤,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像着了火一样烫。
撒托想动,但动不了。
他的四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抬不起来。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的意识还在,但被那股香气熏得迷迷糊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萨搭拉伸出翅膀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羽毛很软,很轻。碰在他的脸上,却让他浑身一颤。
它低下头,又发出那个音节:
“萨搭拉……”
它把翅膀收回来,然后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就像那天晚上在石窟里一样——但这一次,那股香气浓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它抵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张开嘴,轻轻咬住了他的衣领。
撒托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瞬。
它要做什么?
他想推开它,但手抬不起来。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用嘴一点一点扯开,露出里面。
凉意袭来。但很快,那凉意就被更热的东西取代——
是它的舌头。
温热而柔软的,带着某种汁液的舌头,舔过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那黏液沾在皮肤上,很快就开始发热,热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进去。
撒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不是恐惧的急促。是别的什么。是他的身体在被那黏液碰到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热。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
他闭上眼睛,不想去看。
但闭上眼睛之后,那感觉更清晰了。它还在继续,一点一点往下。它的翅膀包裹着他,那些羽毛蹭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它在他耳边发出那个声音。
“萨搭拉……”
一遍又一遍。
像是呼唤,像是祈祷,像是某种他听不懂的誓言。
撒托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很久。在那股香气的包围下,时间变得没有意义。他只记得那些碎片——
它的舌头。
它的羽毛。
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个一直在响的、温柔的喉音。
然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比之前更热,热得像是要从内部燃烧起来。那股热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最深处——涌出来的。他的意识被那热气冲得更加模糊,模糊到分不清自己是谁,在哪,在做什么。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近在咫尺的、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它又开口了,发出那个音节。
这一次,撒托听懂了。
不是真的听懂。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他的身体在听懂。那个音节穿过他的耳朵,落进他的身体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话语。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陌生的声音。
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低下头,吻住他。
那个吻和之前不一样。更深入,更用力,像是在索取什么,又像是在给予什么。它的舌头探进来,带着更多的汁液,那些汁液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让他的整个身体都燃烧起来。
他闭上眼睛。
意识在那燃烧中一点一点消散。
最后的碎片里,他感觉到自己被什么包裹着——温热的,柔软的,像是羽毛,又像是翅膀。他听到那个声音还在响,一遍一遍,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吟唱。
“萨搭拉……萨搭拉……萨搭拉……”
它在耳边呢喃,不知道是称呼自己还是称呼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在那最后的意识里,他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
……
撒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头顶还是那片小小的天空,但已经不再是夜晚——阳光从那里洒下来,落在那些白色的羽毛上,泛着温暖的金色。
他躺在那座巢里,被那些羽毛包围着。
他的衣服还在,但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勉强遮住身体。他的身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碾过。他的身体深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酸软的,疲惫的,但又不仅仅是疲惫。
他侧过头。
萨搭拉蹲在巢的边缘,背对着他,面朝外面。它的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守护什么。阳光落在它的背上,那些白色的羽毛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边。
它没有发现他醒了。
撒托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的事——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感觉。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些温热的触感,那些柔软的羽毛,那个一直在响的声音。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身下的羽毛。
他应该恨它。
它的同族杀了他所有的同伴。它自己也是那些东西的一员。它在他无力反抗的时候做了那些事。他应该恨它。
但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心里却恨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股香气还在。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些温热的触感。也许是因为——在这片只有他一个人的丛林里,它是唯一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萨搭拉动了一下。它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撞进他的眼睛里。
它愣了一下,然后它笑了。那个笑容——嘴角弯起一点点,眼睛亮亮的——让撒托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从巢的边缘爬过来,蹲在他身边,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那股香气又浓了一点。但没有昨晚那么浓了,淡了一些,像是已经过去的高潮留下的余韵。
它抵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发出那个音节:
“萨搭拉。”
它的声音里有一种撒托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满足,像是喜悦,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撒托看着它,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也不在乎他说不说话。它只是继续看着他,喉咙里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声,然后用翅膀轻轻覆盖住他。
那翅膀很软,很暖。
像是一层毯子。
撒托被那翅膀覆盖着,看着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忽然想起埃里克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被标记了。”
他被标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在沙滩上出现的那一刻?从他捡起那根白色羽毛的那一刻?从他第一次叫它“萨搭拉”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躺在这座巢里,被它的翅膀覆盖着,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走不了——不是因为被囚禁,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但就算恢复了,他能走到哪里去?
船已经走了。
这座岛是剩下的全部。
而它,是这座岛上唯一他勉强可以信任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但在恍惚的意识中,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亮着。
他知道,从今往后,它们会一直在那里。
无论他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