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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入局

第八章 入局

李承璟动手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很好,照得宫里的琉璃瓦一片金灿。肖战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那片金光,手指轻轻敲着窗框。

“大人,”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陛下请您进去。”

肖战转过身,理了理衣袖,迈步走入。

御书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当今天子,十四岁的少年皇帝,眉宇间还带着稚气;另一个坐在皇帝下首,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一身素净长袍,看不出年纪。

那便是李承璟了。

肖战第一次见他。

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见过这个人。太后死后,这位摄政王就深居简出,据说体弱多病,从不参与朝政。他死的那三年,这个人更是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可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出现在御书房里,坐在皇帝下首,温和地笑着,像一个慈爱的长辈。

肖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行了一礼。

“臣肖战,参见陛下。”

“肖卿平身。”皇帝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今日召你来,是皇叔说有一件要紧事要与卿商议。”

肖战抬眸,看向李承璟。

那人也正看着他,目光温和,笑意盈盈。

“肖大人,”李承璟开口,声音也温和得很,“久仰大名。”

肖战微微颔首:“王爷客气。”

李承璟笑了笑,转向皇帝:“陛下,臣近日发现一件大事,事关社稷安危,不敢不报。”

皇帝的脸色凝重起来:“皇叔请讲。”

李承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展开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是……”

“摄政王与北狄私通的信件。”李承璟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臣的人截获的,千真万确。”

肖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封信,他认得。

上辈子,郑徽就是用这样一封信,栽赃他谋反的。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笔迹,一模一样的——

“肖卿,”皇帝的声音响起,“你与摄政王素来交好,你以为如何?”

肖战抬起头。

他看着皇帝,看着李承璟,看着那封被当作证据的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陛下,”他说,“臣以为,这封信是假的。”

李承璟的眉毛微微一动。

皇帝愣住:“假的?”

“是。”肖战的声音很平静,“摄政王若要通敌,何必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这信上的笔迹刻意模仿,却模仿得太过,反倒露了破绽。”

他转向李承璟,目光直视:“王爷以为呢?”

李承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

“肖大人果然目光如炬。”他说,“本王也觉得这信有问题,所以才呈给陛下,请陛下圣裁。”

肖战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依皇叔之见,”皇帝问,“这信是何人所为?”

李承璟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不敢妄言。只是……摄政王掌兵权日久,朝中得罪的人不少,或许是有人栽赃。”

肖战看着他,心里冷笑。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替王一博开脱,实际上是把“得罪人”这三个字种在皇帝心里。

十四岁的少年,最是多疑的年纪。只要他心里种下这颗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陛下,”肖战忽然开口,“臣以为,查这封信的来源,比查信的内容更重要。”

皇帝看向他。

“能模仿摄政王笔迹的人,必然是对他极熟悉的人。这样的人不多,查起来不难。”肖战顿了顿,“而且,此人既然敢栽赃摄政王,必然有所倚仗。查到他背后的人,或许能揪出更大的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李承璟。

李承璟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那一瞬间,肖战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

杀意。

只有一瞬间。下一瞬,李承璟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微微颔首道:“肖大人言之有理。陛下,臣愿协助调查。”

皇帝点了点头:“好,此事便交给皇叔和肖卿共同查办。”

肖战行礼领命。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阶前,看着那片琉璃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肖大人。”

是李承璟。

肖战回头,看见他慢慢走过来,步伐稳健,哪里像一个体弱多病的人。

“王爷有何吩咐?”

李承璟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忽然笑了。

“肖大人,”他说,“你很聪明。”

肖战没有说话。

“可惜,”李承璟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肖战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王爷说得是。”他说,“不过臣听说,蠢人更活不长。”

李承璟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他已经恢复了温和的模样,拍了拍肖战的肩膀:“肖大人真会说笑。改日有空,来本王府上喝茶。”

他转身走了。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阳光很好。

可他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肖战回到王府的时候,王一博正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进门,王一博快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确定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

肖战把御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王一博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对你动手了?”

“没有。”肖战摇头,“只是试探。”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王一博的目光一紧:“什么意思?”

肖战想了想,缓缓道:“像是……认识我。”

王一博愣住。

“认识你?你们不是第一次见吗?”

“是第一次见。”肖战的眉头微微皱起,“可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像是——”

他顿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抓不住。

“像是什么?”王一博追问。

肖战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

王一博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

“不管对不对,”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许一个人进宫。”

肖战看着他,失笑:“你这是要软禁我?”

“是。”王一博答得理直气壮,“软禁在我身边。”

肖战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他说。

王一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肖战伸手,抚上他的脸。

“你中的毒还没清干净,别太操心。”他说,“宫里的事,有我。”

王一博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一起。”他说。

肖战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起。”

那天夜里,肖战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火,是血,是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孩子。

他站在火光里,看着那个人端着毒酒向他走来。他想喊,想跑,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那杯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黑暗。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做噩梦了?”

是王一博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沙哑。

肖战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王一博没有问是什么梦。他只是侧过身,把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没事,”他说,“我在这儿。”

肖战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稳下来。

“王一博。”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人为什么认识我?”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

“也许,他真的认识你。”他说。

肖战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什么意思?”

王一博沉默片刻,缓缓道:“上辈子,他藏在暗处,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呢?他知不知道我们?”

肖战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也许,”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上辈子,这辈子,都看着。”

肖战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梨花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太后死后半年,皇帝病重,那个太医救了皇帝的命。

那个太医是谁的人?

是李承璟的人。

那个人救了皇帝,然后平步青云,成了皇帝最信任的人。

如果他真的救了皇帝,为什么后来——

肖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对。”他说。

王一博低头看他:“什么不对?”

“那个太医。”肖战的声音有些发紧,“上辈子,他救了皇帝之后,皇帝应该对他言听计从才对。可后来呢?后来皇帝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收回了你的兵权,让你交出兵权归隐——”

他顿住。

王一博也顿住。

归隐。

这个词,上辈子,是他和王一博的结局吗?

不对。

上辈子,他死了。王一博也死了。根本没有归隐。

可如果他没死呢?如果王一博没死呢?

如果——

“那个人,”肖战一字一字道,“上辈子,也许根本没想让皇帝活。”

王一博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那个太医,”肖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救了皇帝,不是为了让他活。是为了让他死得更快。”

王一博的呼吸一滞。

“慢性的毒,谁也查不出来。皇帝死的时候,只会以为是病重不治。而那个太医,早就全身而退了。”

肖战闭上眼睛。

他终于想通了。

上辈子,他死后,王一博疯了,杀了郑徽,夺了天下,然后——

然后呢?

王一博跪在他榻前,握着他的手死了。

他没有亲眼看见后来的事。他只知道王一博死了,死在他身边。可其他人呢?那个太医呢?李承璟呢?

他们——

“他们赢了。”王一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如果我没死,如果皇帝死了,最后的赢家就是他们。”

肖战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看不见王一博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可你死了。”肖战说。

王一博没有说话。

“你死了,所以他们没赢成?”

“不知道。”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也许,他们也死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的风吹进来,梨花的香气更浓了。

肖战忽然问:“你说,这辈子,谁会赢?”

王一博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不管谁赢,”他说,“你在就行。”

肖战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那棵梨树上。

满树的花,开得正盛。

第二天,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吃几剂药就好了。

可肖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却变了。

“哪个太医?”

来报信的韩副将愣了一下:“是……是太医院的张太医。”

肖战和王一博对视一眼。

张太医,就是那个被王一博安插进太医院的人。

不是李承璟的人。

肖战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风寒?”他问,“陛下怎么会突然得风寒?”

韩副将摇了摇头:“听说是昨日在御花园里赏花,受了凉。”

肖战沉默片刻,忽然问:“昨日李承璟进宫了吗?”

韩副将想了想:“进了。他在御书房和陛下待了一个时辰。”

肖战的手攥紧了。

一个时辰。

够做很多事了。

“走,”他对王一博说,“进宫。”

御书房里,皇帝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苍白,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说话的时候偶尔咳嗽几声。

肖战看着他的脸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陛下,”他开口,“臣斗胆,想请陛下让臣看看脉象。”

皇帝愣了一下:“肖卿会医术?”

“略懂一二。”

皇帝点点头,伸出手腕。

肖战走过去,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脉象——

他抬起头,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手按上了剑柄。

“陛下,”肖战收回手,声音平静,“臣斗胆问一句,昨日王爷给陛下吃了什么?”

皇帝想了想:“皇叔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御厨新制的,朕尝了几块。”

肖战的心沉了下去。

“那些点心,可还有剩?”

“有,朕让太监收着了。”

肖战转向那个太监:“去取来。”

太监看向皇帝,皇帝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盒点心被端了上来。

肖战拿起一块,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

“有毒。”他说。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什么?”

“慢性的毒。”肖战的声音很冷,“吃一次两次不会有事,吃多了,就会渐渐体弱,最后——无药可救。”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李承璟,”他一字一字道,“朕的亲皇叔,想杀朕?”

肖战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皇帝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肖卿,”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朕该怎么办?”

肖战和王一博对视一眼。

“陛下,”肖战缓缓道,“臣有一计。”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肖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光——上辈子,他在火光里见过。

那是复仇的光。

“请陛下……将计就计。”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