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万族战场，遗民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凡人来说，三个月够播下一季稻种，够走完一段商路，够新生儿学会翻身。
对于修士来说，三个月往往只是闭关一次、参悟一门功法、突破一个小境界的时间。
但对于顾怀瑾来说，这三个月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要在养伤的同时稳固修为，要在血脉冲突的剧痛中保持清醒，要在深夜一遍遍温养春秋笔，要在黎明前背诵万族战场的情报玉简。
有时候累到极致，他会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望着北方发呆。
囚魔渊有多远？父亲在那里还好吗？笔魂的金光还能撑多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压在心里，化作前行的动力。
云青萍每天都会来送药，有时候是养神的，有时候是疗伤的，有时候是压制血脉冲突的。她的话不多，只是默默地把药瓶放在石桌上，看着他喝完，然后收拾碗碟离开。
但顾怀瑾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是担忧，是关切，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白瑶月来过一次，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翻开账本算了半天，最后说：“万族战场里的收获，我要分三成。这是新的投资合同。”
顾怀瑾签了。
他知道白瑶月要的不是那些天材地宝，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将来成圣后必须履行的承诺。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变强，只要能救父亲，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孟川经常来，有时候带酒，有时候带刀谱。两人在院子里切磋，点到为止。孟川的刀越来越快，顾怀瑾的字越来越稳。有时候打到兴起，两人会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东宁府哪家包子好吃，书山哪个师姐最漂亮，刀山哪个师兄最欠揍。
只有在这种时候，顾怀瑾才会暂时忘记身上的重担，像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但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三个月，转眼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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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元初山主峰广场上站满了人。
五位获得名额的弟子站在最前：剑山秦风、张凌风，刀山孟川、赵虎，书山顾怀瑾。
秦风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二十岁出头，化海境初期修为。他是剑山这一代的大师兄，据说曾经单枪匹马闯过妖族一个据点，斩妖十七头全身而退。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利，冷峻。
赵虎是个壮汉，比孟川还壮一圈，背着一把门板宽的大刀。他是刀山老牌弟子，洗髓境巅峰，据说刀法已臻化境，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化海。
再加上张凌风、孟川和顾怀瑾，这五人就是元初山这一代最顶尖的战力。
三位山主站在他们面前。
剑山山主是个白发老者，背着一柄古剑，眼神锐利如鹰。他扫视五人，最后目光落在顾怀瑾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万族战场，三千年一开。”白发老者开口，声音苍劲，“里面有机缘，也有危险。你们五人，代表的是元初山的脸面，也是人族的希望。记住三点——”
“第一，同门之间，不得互相残杀。违者，天涯海角，必诛之。”
“第二，遇到妖族魔族，能杀则杀，不能杀则退。保命第一，机缘第二。”
“第三，万族碑前，各凭本事。但若人族内部争夺，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都听明白了？”
“明白！”五人齐声。
“好。”白发老者挥手，“出发。”
广场中央，一道巨大的光门缓缓打开。
光门高三丈，宽两丈，门内是旋转的七彩漩涡，看不清对面是什么。门框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此刻正一个接一个亮起，散发出强大的空间波动。
“这是‘跨界门’，能维持三个月。”陆清远走到顾怀瑾身边，低声说，“三个月后，门会再次开启，持续三天。三天内必须出来，否则就要等下一个三千年。”
顾怀瑾点头。
“这个拿着。”陆清远递过来一枚玉佩，“遇到生死危机，捏碎它，能挡化海境巅峰一击。但只能用一次。”
“谢先生。”
“还有……”陆清远犹豫了一下，“万族战场里，可能会遇到‘遗民’。”
“遗民？”
“三千年前，万族战场第一次开启时，有一部分人族留在了里面，再也没有出来。”陆清远声音很低，“他们的后代，就是遗民。遗民对外界人族的态度很复杂，有的友善，有的敌视。遇到他们，小心些。”
顾怀瑾记下了。
“去吧。”陆清远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顾怀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光门。
孟川、张凌风等人紧随其后。
光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广场上，陆清远望着空荡荡的光门，久久不动。
“担心了？”刑罚长老走过来。
“嗯。”陆清远承认，“那孩子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重担才能压出真龙。”刑罚长老说，“你师尊当年，担子不比他轻。”
陆清远沉默。
是啊，师尊当年……
他抬头望天，心里默默祈祷：
师尊，您在天有灵，保佑怀瑾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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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光门的瞬间，顾怀瑾感觉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天旋地转，时空错乱。
他紧紧握着春秋笔，浩然气护住全身，抵御着空间乱流的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双脚终于踏上了实地。
眼前是一片荒原。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散发着微弱的光。大地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到处是龟裂的痕迹和散落的枯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就是万族战场？”孟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怀瑾转头，看到其他四人都在。
张凌风正皱眉环顾四周，秦风闭目感应着什么，赵虎握紧了大刀。
“看样子是的。”秦风睁开眼，“这里的天地灵气很稀薄，但混杂着其他能量——妖气、魔气、死气……小心些，在这种地方战斗，消耗会很大。”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族，也不像是妖族，倒像是……某种扭曲的怪物。
“什么东西？”赵虎握紧了刀。
“不知道。”秦风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确定方位，再做打算。”
五人开始移动。
荒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地面坑坑洼洼，走起来很费力。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遗迹，大多已经风化成沙，只有几根石柱还倔强地立着，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
那是一座城的废墟。
城墙已经倒塌了大半，城内的建筑也大多成了废墟。但从残存的规模来看，这座城全盛时期至少能容纳十万人。
“进去看看。”秦风说。
五人小心地走进废墟。
城内街道上散落着各种骸骨——有人族的，有妖族的，还有认不出种族的。骸骨大多残缺不全，像是经历了惨烈的战斗。
“这里发生过大战。”张凌风踢开一具骸骨，“看这骨头上的痕迹，是被利器砍断的，而且不止一刀。”
顾怀瑾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人族的骸骨。
骸骨的胸口位置，插着一截断剑。剑是青铜的，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剑柄上还能隐约看到两个字：
“青阳”
“青阳……”顾怀瑾皱眉，“是剑名？还是人名？”
“可能是这座城的名字。”秦风说，“万族战场里的古城，大多以建造者的名字命名。”
他走到一堵还算完整的墙前，墙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壁画。虽然年代久远，但还能看出大概——画的是人族与妖族战斗的场景。
“这座城，应该是人族建造的据点之一。”秦风判断，“后来被妖族攻破了。”
“那城里的人呢？”孟川问。
“要么战死，要么逃走了。”秦风说，“也可能……变成了遗民。”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五人立刻警惕起来。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很多人在爬行。
然后，他们看到了。
从废墟的阴影里，爬出来一群……怪物。
那些怪物依稀还有人形，但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鳞片。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嘴巴裂到耳根，露出锋利的牙齿。它们的手脚已经变形，像野兽的爪子，指甲又黑又长。
“这是什么鬼东西？”赵虎惊呼。
“是尸妖。”秦风脸色凝重，“人死后，尸体被战场里的死气侵蚀，变成的怪物。没有神智，只凭本能攻击活物。”
尸妖的数量很多，至少有上百只。它们发现五人后，发出兴奋的嘶吼，蜂拥而上。
“结阵！”秦风拔剑。
五人立刻背靠背结成圆阵。
尸妖冲了上来。
这些怪物虽然长得吓人，但实力并不强，大多只有通玄境的修为。只是数量太多，而且不怕死，前赴后继。
秦风一剑斩出，剑光如虹，瞬间斩杀了七八只尸妖。
张凌风的剑更快，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尸妖的心脏或头颅。
孟川的刀大开大合，刀光所过之处，尸妖纷纷被劈成两半。
赵虎的大刀更猛，一扫就是一片。
顾怀瑾没有硬拼，他提笔写字。
一个“镇”字写出，金光笼罩前方十丈，范围内的尸妖动作立刻慢了下来。
又一个“焚”字写出，金色火焰燃起，烧得尸妖惨叫连连。
五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清理了大半尸妖。
但尸妖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秦风皱眉，“我们的真气消耗太快了。”
“退！”张凌风提议。
五人且战且退，想退出废墟。
但尸妖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带着某种韵律。
听到这啸声，尸妖们突然停止了攻击，纷纷后退，隐入废墟的阴影中。
五人一愣。
“有人？”孟川疑惑。
废墟深处，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骨刀。他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但眼神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看着五人，眼神警惕。
“你们……是外面来的？”他开口，声音沙哑，但说的是人族的语言。
顾怀瑾等人对视一眼。
“是。”秦风上前，“阁下是……”
“遗民。”年轻人说，“这座城最后的守卫者，青阳氏的后裔，我叫青岩。”
遗民！
五人心中都是一震。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遗民。
“刚才那些尸妖，是你控制的？”张凌风问。
“不是控制，是驱赶。”青岩说，“我用祖传的啸声，能暂时驱散它们。但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它们很快就会回来。”
他看了看五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说完，转身向废墟深处走去。
五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青岩带着他们在废墟里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座还算完整的建筑前。
那是一座石殿，虽然残破，但结构还算稳固。殿门是厚重的石门，青岩推开门，示意五人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借着灯光，能看到殿内坐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都穿着破旧的衣物，面容憔悴，但眼神都很警惕。
“族长，我带回来了几个外面的人。”青岩对一个白发老者说。
白发老者站起身，打量着顾怀瑾等人。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目光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你们……真的是从外面来的？”老者开口，声音苍老。
“是。”秦风拱手，“晚辈元初山弟子，奉师门之命，进入万族战场历练。”
“元初山……”老者喃喃，“三千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
他请五人坐下，又让人端来几碗水。
水很浑浊，带着土腥味，但五人都没嫌弃，接过来喝了。在万族战场这种地方，有干净的水喝就不错了。
“我是青阳氏的族长，青木。”老者说，“这座城叫青阳城，三千年前由我先祖青阳真人建造，是人族在万族战场最大的据点之一。”
他顿了顿：“可惜，三千年前那一战，妖族联合魔族大举进攻，青阳城被攻破。先祖战死，族人也死伤大半。剩下的人，被困在了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不回去？”孟川问，“万族战场每三千年开启一次，你们完全可以趁机离开。”
“离开？”青木苦笑，“你看看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最强的青岩也只有洗髓境初期修为。外面是什么样子？人族和妖族的战争结束了吗？我们出去了，能活下去吗？”
五人沉默了。
是啊，对于这些遗民来说，外面是陌生的世界。他们在万族战场里生活了三千年，虽然艰难，但至少熟悉。出去了，未必就能活得更好。
“而且……”青木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们不敢出去。”
“为什么？”
“因为诅咒。”青岩接过话，“所有留在万族战场里的人族，都被下了诅咒。一旦离开战场范围，诅咒就会发作，浑身溃烂而死。”
诅咒？
顾怀瑾皱眉：“谁下的诅咒？”
“不知道。”青岩摇头，“先祖留下的记载里说，那场大战的最后，有一个神秘人出现，对所有参战的人族下了诅咒。从那以后，留在战场里的人族，就再也出不去了。”
神秘人？
顾怀瑾心中一动。
会不会和囚魔渊有关？和父亲有关？
“族长，您知道‘囚魔渊’吗？”他问。
青木身体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囚魔渊？”
“我在找一个人。”顾怀瑾说，“他可能被困在囚魔渊。”
青木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摇头：“年轻人，囚魔渊是万族战场的禁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那里关押着上古时期最强大的妖魔，还有……一些不该被提起的存在。”
“您知道什么？”顾怀瑾追问。
青木沉默了很久。
“囚魔渊在战场的西北角，距离这里很远，要穿过‘死寂荒原’、‘骨海’、‘魔焰山’三处绝地。就算是我们这些遗民，也不敢靠近那里。”
他顿了顿：“而且，囚魔渊有禁制，只有特定的时候才能进入。下一次开启，是在……三个月后，万族战场关闭的那一天。”
三个月后！
顾怀瑾心中一紧。
万族战场开启三个月，关闭那天正好是三个月后。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三个月内赶到囚魔渊，在战场关闭的那一天进入。
时间很紧。
“族长，您能告诉我怎么去囚魔渊吗？”顾怀瑾问。
青木看着他，眼神复杂。
“年轻人，你真的要去？”
“一定要去。”
“哪怕会死？”
“哪怕会死。”
青木叹了口气：“好，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青岩一起去。”青木说，“青岩是我们族里最强的年轻人，他一直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带他出去，帮他解除诅咒。”
“族长！”青岩急了，“我不走，我要留下来保护族人！”
“傻孩子。”青木拍拍他的肩，“你已经保护我们够久了。你还年轻，不该困死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应该去看看。”
他看向顾怀瑾：“怎么样？你答应吗？”
顾怀瑾看向青岩。
这个年轻的遗民，眼神坚毅，是个可造之材。
“我答应。”他说。
青木笑了。
“那好，我告诉你怎么去囚魔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摊开在桌上。
地图很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青阳城在东南角，囚魔渊在西北角，中间隔着三处绝地和无数危险区域。
“死寂荒原是片没有生机的平原，那里有‘蚀骨风’，能吹散血肉，只留白骨。要通过那里，必须找到‘避风石’。”
“骨海是一片由白骨堆积而成的海洋，里面藏着‘骨妖’，实力强大，而且杀不死。要通过骨海，需要‘渡骨舟’。”
“魔焰山是座活火山，喷发的是黑色魔焰，能焚烧神魂。要通过魔焰山，需要‘冰心玉’。”
青木指着地图上的三个标记：“避风石在死寂荒原中心的‘风眼谷’，渡骨舟在骨海边缘的‘摆渡人’手里，冰心玉在魔焰山深处的‘寒潭’。”
他看向顾怀瑾：“这三样东西，都很难得到。而且就算得到了，要穿过三处绝地，也九死一生。你真的要去？”
“要去。”顾怀瑾语气坚定。
青木点点头，收起地图：“那你们先在城里休息几天，准备准备。青岩，你带他们去住处。”
“是。”青岩起身。
五人跟着青岩出了石殿，来到废墟边缘一片相对完整的房屋前。
“这里以前是城卫军的营房，还算干净。”青岩说，“你们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
“多谢。”顾怀瑾拱手。
青岩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晚上不要离开这片区域。废墟里有‘夜魇’，专门在夜间活动，很危险。”
“夜魇是什么？”
“一种黑暗生物，没有实体，专门吞噬活物的精气。”青岩说，“被夜魇盯上，很难脱身。”
他走了。
五人各自选了一间屋子。
顾怀瑾走进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他放下包袱，坐在床上，开始思考。
囚魔渊在西北角，要穿过三处绝地，时间只有三个月。
很紧，但必须做到。
他拿出春秋笔，握在手里。
笔杆温热，像是在给他打气。
“父亲，等我。”他低声说，“我一定会去救你。”
窗外，暗红色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万族战场的第一个夜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