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与此同时,二十七楼酒店长廊。
地毯柔软吸音,整层楼安静得近乎死寂。
秦时结束商业洽谈后和随行的助理一起回到了酒店,助理的房间在下面一层。
本来是让谢尤明跟着一起,但是这家伙回国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到处玩。
秦时搭乘电梯抵达二十七楼。
电梯门缓缓敞开,他抬步踏出的瞬间,视线骤然一凝。
斜对面的套房门口,竟蜷缩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那人微微佝偻着脊背,脑袋沉沉抵在膝盖上,整个人靠着冰冷墙壁歪在一边,安静得一动不动,昏睡过去。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轮廓,即便隔着数米距离,秦时也一眼认出是谁。
是南稚。
他脚步微顿,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可奈何的闷火,五味杂陈的情绪翻涌交织。
不知道是不是心疼他大晚上不怕着凉的竟然在这里睡着了,还是恨他频繁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过一定不是前者。
二十分钟前。
南稚原本打算回自己房间等候,可长廊太过安静,连日紧绷的神经、心底积压的疲惫汹涌袭来。他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本只想小憩片刻,没撑几秒,意识便沉沉沦陷,直接睡了过去。
此刻少年睡得很沉。
白皙的脸颊透着浅浅的薄粉,长长的睫羽安静垂落,褪去了那天的慌张狼狈,安静乖巧得不像话,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秦时立在原地,垂眸静静看了他两秒,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最终,他抬脚,用皮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轻微的触碰,瞬间惊醒了浅眠的人。
南稚猛地一颤,混沌的意识骤然回笼,他慢慢抬眼,朦胧的视线聚焦在身前挺拔的黑影上。
起初他以为是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
梦里的秦时,还带着从前的温柔,会轻声唤他的名字,眼底藏着独一份的宠溺。
可眼前的人,眉眼冷峻,眼底覆满寒霜,冷漠、疏离、甚至裹挟着一丝淡淡的厌恶,冰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完全是两个极端。
睡意彻底消散,南稚撑着墙壁慌忙起身,脑袋还有片刻的昏沉。他不敢直视秦时的眼眸,眼神慌乱飘忽,指尖紧张得攥紧衣角,声音细弱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你回来了。”
秦时眸光冷冷扫过他狼狈局促的模样,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死寂的氛围层层压迫下来,压得南稚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从前的秦时,永远不会这样对他。
从前他稍微皱一下眉,对方都会紧张追问,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卑微等候许久,换来的只有彻骨的冷漠。
良久,秦时才掀唇出声,嗓音低沉冰冷,字字疏离:“你为什么在这里。”
没有温度的问句,像一把薄冰,轻轻划过心口,疼得细密又绵长。
南稚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他别扭地偏过头,不敢对视,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我只是想来想见你。”
秦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没有半分暖意。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力道猝不及防,精准扣住南稚纤细的下颌,强行将他偏开的脸掰正。
指尖力道沉沉桎梏着他的下颌,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与冰冷压迫。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他慌乱泛红的双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眼底,剖开他所有藏在深处的心思。
他定定盯着南稚惶然的瞳孔,语气冷得发狠:“南稚,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下颌被攥得发紧,轻微的痛感蔓延开来,南稚受不住地轻嘤一声,澄澈的眸底瞬间蓄满水雾,泪水摇摇欲坠。
就是这双泛红含泪、看似无辜的眼睛,骤然勾起秦时尘封五年的过往。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不愿回想的细碎往事,尽数翻涌而出。
从前他深耕演艺圈,常年在外取景拍戏,行程繁忙至极。可只要南稚稍稍闹点小脾气,说一句想他、说一句孤单,哪怕是深夜片场赶工、哪怕距离千里,他都会毫不犹豫推掉所有工作,连夜订票返程。
有一次深山取景,山路崎岖,拍摄进度紧张,全员通宵赶戏。
可南稚一通电话闹着分手,说他只顾工作不顾人,逼他立刻回家,不回来就彻底断联。
他心软,也舍不得他难过,顶着全剧组的压力请假,连夜奔波千里赶回家。
可他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地赶回来,等待他的不是和好,不是温存。
南稚躲去了父母家,闭门不见,任凭他怎么联系都杳无音讯。
次日他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顶着彻夜奔波的劳累再度返程剧组,连夜车马劳顿,直接引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头晕目眩。
可那几天,南稚依旧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冷战、赌气、丝毫没有半分心疼。
这样任性又偏执的小事,数不胜数。
南稚不喜欢他拍戏,不喜欢他身处娱乐圈的浮华喧嚣,一次次闹着让他退圈,一次次用分手、冷战、失联逼他妥协。
他包容了,退让了,妥协了。
因为知晓他童年缺爱、家庭复杂,因为心疼他敏感脆弱、缺乏安全感。
他把南稚捧在手心,宠到极致,任由他肆意任性、予取予求。
都连身边熟悉的好友调侃,明明是南稚死缠烂打追的人,到头来,深陷爱河、爱得卑微的却是他秦时。
他从不介意。
他可以包容他所有的小性子、所有的缺点、所有的无理取闹。
唯独无法包容——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的替身。
思绪再度翻涌,回到多年前那个夜晚。
他记得那天夜里,南稚醉酒醺然,浑身软糯黏人,整个人死死贴在他怀里,不肯撒手。
车里光线昏暗,少年眼底迷离氤氲,带着淡淡的酒气,一遍遍贴着他耳畔呢喃:“秦时,我爱你,我只爱你。”
软糯的告白,滚烫又真挚,撩得他心神大乱,彻底失了分寸。
车子停靠路边,夜色温柔,他抵不住他的主动,与他在夜色里温存。
他曾以为,那是两人最浓烈、最真挚的爱意。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晓,那晚的醉酒、那晚的黏人、那晚反复诉说的爱意,从来都不属于他。
南稚酩酊大醉,不是为他,是因为他曾经的初恋开始了新的恋情。
那晚所有的温柔缱绻,不过是他借自己的影子,慰藉对旁人的执念。
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是在南稚的高中同学聚会上。
他陪南稚赴宴,全程耐心陪伴,看着心上人眉眼温柔。可整场聚会,南稚始终心不在焉,眼神频频飘向门口,像是在执拗等候某个人的出现。
中途南稚离席,身旁几位老同学闲聊打趣,无意间的一句话,直直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难怪南稚愿意跟你在一起,你长得也太像许知衍了。」
当时他心头微疑,顺口询问:“许知衍是谁?”
话音刚落,就被折返回来的南稚仓促打断,刻意转移话题,遮掩慌乱。
那时的他深陷爱意,选择信任,选择忽略,未曾深究。
后来他才彻底查清。
许知衍,南稚年少耿耿于怀的初恋,同校艺术生,年少成名,后来远赴国外留学。
而他秦时,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眉眼相似的替代品。
曾经深爱,曾经宠溺,心甘情愿的付出,原来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滚落,砸在秦时桎梏着他下颌的手背上。
温热的凉意瞬间拉回秦时纷乱的思绪。
他垂眸,看着眼前少年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瞳孔,看着他脸颊被自己攥出的淡淡红痕,心底翻涌的怒意、酸涩、不甘交织拉扯。
力道悄然松开。
南稚踉跄半步站稳,白皙的脸颊印着清晰的指痕,红得刺眼,狼狈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