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关山月
赵喻妍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昨晚那几杯酒后劲不小。
躺了几分钟，她摸过手机看时间。
09:47。
还有一个多小时到家。
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相册。没有。她没有拍那个女人的照片。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现在连回忆都只能靠脑子里那几帧画面。
那双眼睛。
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她想起她抽烟的姿势，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侧影，想起她转身离开时大衣下摆扬起的弧度。
“赵喻妍，”她对自己说，“你24岁了，不是14岁。”
可心跳还是有点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
---
到家时正好十一点半。
妈妈开的门，看见她就笑了：“妍妍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赵喻妍把买的橙子递过去：“爸要的。”
“你爸啊，一大早就念叨。”妈妈接过袋子，往里走，“老赵，你闺女回来了！”
客厅里，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妍妍，过来坐。”
赵喻妍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工作怎么样？”爸爸问。
“还行。”
“累不累？”
“不累。”
“钱够不够花？”
“够。”
对话简短得像个过场。赵喻妍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爸爸问的都是这几句，她答的也都是这几个字。
妈妈端着水果过来，橙子已经切好了：“来，尝尝，你爸挑的，说肯定甜。”
赵喻妍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
“好吃吧？”妈妈笑着，“你爸别的本事没有，挑水果还行。”
爸爸哼了一声，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赵喻妍靠在沙发上，听着妈妈絮絮叨叨说邻居家的八卦、菜市场的菜价、楼下新开的超市。她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客厅烘得暖洋洋的。
这个画面和过去二十四年里无数个周末没什么两样。
但赵喻妍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脑子里偶尔会闪过昨晚的画面——酒吧的灯光，爵士乐，那个女人的侧脸。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视上。
---
中午吃的长寿面。
妈妈亲手擀的，细细的面条卧在碗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
赵喻妍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
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就好。妈还怕你吃不惯了呢，你现在在外面吃得多了，嘴叼了。”
“没有。”赵喻妍又吃了一口，“妈做的永远最好吃。”
妈妈笑得更开心了，转头对爸爸说：“你看你闺女，多会说话。”
爸爸没吭声，但嘴角也弯了弯。
赵喻妍低头吃面，心里却想着昨晚贺昔归说的话：“我妈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虽然这个家有不完美的地方，虽然爸爸话少，妈妈有时候唠叨，但至少他们记得她的生日，至少她会有一碗热乎乎的长寿面。
面快吃完的时候，妈妈忽然说：“对了，妍妍，你还记得关阿姨吗？”
赵喻妍愣了一下：“哪个关阿姨？”
“就是那个...以前住咱们楼上的，后来搬走的。”妈妈想了想，“她女儿你还见过呢，比你大几岁，小时候还抱过你。”
关阿姨。
女儿。
小时候抱过。
赵喻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那个女人，看起来确实比她大几岁。
“她女儿...叫什么？”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妈妈想了想：“叫什么来着...关月？关山月？好像是叫关山月。长得可好看了，小时候我带你去串门，你还拉着人家的手不放呢。”
关山月。
赵喻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山月。山间的月亮。
很美的名字。
“那她们现在住哪儿？”她又问。
“搬家了，好多年没联系了。”妈妈摆摆手，“吃你的面，问这么多干什么。”
赵喻妍没再问了。
但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关山月。
---
下午陪妈妈去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妈妈在前面走，赵喻妍在后面跟着。妈妈时不时回头问：“这个要不要？”“那个呢？”
赵喻妍一律回答“随便”。
走到水果区的时候，妈妈停下来挑橙子。赵喻妍站在旁边等着，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名字。
关山月。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叫关山月——如果她真的是小时候抱过自己的那个姐姐——那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一种奇怪的缘分？
可她凭什么觉得那个女人就是关山月？
杭州这么大，叫关山月的可能有好几个。
但万一呢？
万一就是她呢？
“妍妍？”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赵喻妍回过神，“橙子挑好了？”
“好了，走吧。”
她们继续逛。赵喻妍推着车，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背影。
黑色大衣，长发，站在收银台那边排队。
赵喻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背影太像了——像昨晚那个女人。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但那个人正好结完账，提着袋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不是。
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
赵喻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货架后面，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妍妍？”妈妈回头看她，“又发什么呆？”
“来了。”赵喻妍推着车跟上去。
但她心里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希望那个人是关山月。
---
晚上吃完饭，赵喻妍陪妈妈看电视。
爸爸在阳台抽烟，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模糊的侧影。
妈妈盯着电视，忽然说：“妍妍，你有没有想过...谈恋爱？”
赵喻妍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都24了。”妈妈看着她，“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上你了。”
“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妈妈叹了口气，“妈不是催你，就是...就是怕你一个人太辛苦。”
赵喻妍没说话。
“昨晚那个朋友，是男的女的？”妈妈问。
“女的。贺昔归，我大学同学。”
“哦。”妈妈点点头，“那就好。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什么事也没人商量。”
“我有朋友。”
“朋友是朋友，对象是对象。”妈妈看着她，“妍妍，你别嫌妈唠叨。妈就是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能照顾你，能...”
“妈。”赵喻妍打断她，“我知道了。”
妈妈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行，不说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电视里在放什么连续剧，女主角在哭，男主角在安慰她。赵喻妍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人是关山月，她会愿意吗？
愿意让关山月成为那个“对你好的人”吗？
答案她知道。
愿意。
可她连那个人是不是关山月都不知道。
---
晚上九点，赵喻妍准备回市区。
妈妈送她到门口，往她包里塞了一袋吃的：“这些带回去，够你吃几天了。”
“妈，太多了。”
“不多，你在外面又不好好吃饭。”妈妈帮她整了整衣领，“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爸爸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红包：“生日礼物。”
赵喻妍接过来，有点意外。爸爸很少直接表达什么。
“谢谢爸。”
爸爸点点头，没说话。
赵喻妍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爸爸站在妈妈身后，也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鼻酸。
这个家虽然普通，虽然有很多没说的话，很多没解开的结，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她。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
回市区的车上，赵喻妍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夜景。
路过城西的时候，她忽然看见路边闪过一个熟悉的招牌——lune。
那家酒吧。
她昨晚遇见那个女人的地方。
车子开过去，招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赵喻妍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是贺昔归发来的：【怎么样，生日过得开心吗？】
赵喻妍回复：【还行。你呢，出差顺利吗？】
【顺利个屁，项目黄了，明天回来。】
【这么惨？】
【习惯了。对了，昨晚那个美女，后来还有没有看见？】
赵喻妍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打字：
【她可能叫关山月。】
贺昔归秒回：【？？？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今天提了一个人，说她女儿叫关山月，小时候抱过我。】
【卧槽？？？这么巧？？？】
【不一定就是她，只是可能。】
【那也很巧了！你有没有照片？问问阿姨要照片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赵喻妍愣了一下。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妈妈有关阿姨的合影，关阿姨的女儿关山月——就算没有成年后的照片，至少能看看眉眼像不像。
她回复：【下次回去问问。】
【必须问！这可是重要线索！】
赵喻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重要线索。
说得像在破案一样。
可她知道，自己确实在“破案”。在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找一个可能只是同名同姓的人。
傻吗？
傻。
但她就是想知道。
---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赵喻妍打开门，开灯，换鞋，把妈妈塞的吃的放进冰箱。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当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今天知道的那个名字，也许是妈妈提到的“小时候抱过你”，也许是贺昔归说的“重要线索”——她忽然觉得，那个女人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人了。
她有一个名字。
关山月。
她和自己之间，可能还有一段早就存在的缘分。
虽然不确定，虽然只是可能。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无所知了。
---
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二点了。
赵喻妍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工作，妈妈，爸爸，贺昔归，还有关山月。
她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三个字：
关山月。
搜索结果很多。有古代诗人，有现代画家，有各种同名同姓的人。她翻了很久，翻到手指发酸，也没找到任何一个像那天晚上那个女人的。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关山月。
山间的月亮。
那个女人抽烟的样子，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微微扬起嘴角的样子——都像月亮。遥远，清冷，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如果她真的是月亮，那自己算什么？
一个仰望月亮的人？
赵喻妍苦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有点傻。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为一个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的名字，想这么多。
可她控制不住。
因为那双眼睛，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它们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妈妈今天说的另一句话：
“她女儿你还见过呢，比你大几岁，小时候还抱过你。”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关山月——
如果她们真的早就见过——
那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缘分？
赵喻妍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
哪怕只是确认——那天晚上，那个在酒吧里抽烟的女人，是不是叫关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