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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靠谱

一张张白纸散落,上面墨色的字迹利落得写着一个“念”字。

戚宛沉默的坐在桌边,墨汁悄无声息地沾上了他的衣袖。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着魔了?自已原本好好地看书,像是突然没了自我意识般,写了这么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念,念什么?楚念吗?

楚念是他配念想的吗?

“……”

良久,他似是自嘲一般轻笑两声,他想,他应该是疯了才会去想楚念那个口无遮拦的蠢家伙。

……

或许,戚宛他早就疯了。

戚宛垂着眸子坐了一会,起身将纸一张张拾起,蠢家伙这么蠢,以后得罪了人自己还得护着他……不对,他是世子,怎么可能需要自己护…

戚宛越想越烦,眉头微微蹙着,楚念这么蠢,没事就爱黏着他,以后该怎么找伴侣……

哦,不对,那还要过很久。

他突然没忍住笑了一下,或许是跟楚念疯惯了,自己也沾染了一些楚念的傻意吧?不然为什么会想这么蠢的问题?

戚宛抿了抿唇,这笑意逐渐敛去。

他站在烛台前,温润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晦暗的神色为他平添几分阴郁。手中的纸被火舌一张张吞噬,细碎的“嗤”声不绝于耳,蜷曲的纸边迅速焦黑、卷起,最后化为一捧轻灰。

是他蠢了,对楚念付出太多真心,那不是他该做的。

“阿宛?快出来,你阿弟来了,一直吵着要见你呢!”突兀的声音响起,那是戚宛的母亲陈清。戚宛愣了一瞬,立马抹了把脸。

陈清抬手敲了敲戚宛的房门“阿宛,能进吗?”

戚宛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

戚宛垂了垂眸子,他怕他压不住嗓子里那点哭腔。

等了一会,没等到戚宛的回应。

陈清有些戚宛,正常来说,戚宛从不会不回应她的,除非……

陈清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抬手揉了揉一旁小孩子的发顶,柔声道:“阿越先去自己玩会好吗,姑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你哥哥说。”

陈越顶着一张精致小脸,眉头皱成一团,虽然没听懂姑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好,姑姑和哥哥说小秘密,我不偷听。”

陈清笑了笑,夸他“好孩子。”

见陈越跑远,陈清又敲了敲戚宛的房门:“阿宛?我进来了?”

戚宛下意识想要拒绝的,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或许他想要母亲的安慰,但他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关于他的一些事。

陈清轻轻推开门,烛光映入眼帘的,是儿子站在烛台前的身影。他手中捏着半张尚未燃尽的纸,火光映出他微红的眼眶,和那来不及掩饰的无助。

陈清微微蹙眉,说实话,他很久没有见过你家儿子委屈的样子了。心疼地上前抱住他,她安抚性的拍了拍戚宛的后背,轻声安慰着:“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能和阿娘说说吗?”

戚宛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半晌还是没有出声。

见状,陈清叹了口气,想来,自家儿子向来没有倔性子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牵着戚宛的手在他桌前坐下,她温声开口:“阿宛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不知戚丞相之子可否赏脸,跟阿娘诉心?”

温和的声音安慰着他躁动的心,戚宛识相地勾了勾唇,眼角一抹红显得格外漂亮,他垂着眸子,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戚丞相?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天天闲的没事干的戚怀远吗?”

陈清愣了愣,笑出了声,赶忙噤声:“别在背后蛐蛐你爹,让你爹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顿闹腾。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戚宛别开了眼,“我没事。”

“哦,和楚念吵架了?”陈清早就知道两人关系匪浅,她试探性开口。

“我……对楚念好像……”戚宛睫毛微颤,眼角更红了几分。

果然跟楚念有关,她还是相当了解他儿子的“对自己产生的情感有了质疑?没关系,慢慢来总会捋明白的。”陈清轻轻拍了拍戚宛的手背,以表安抚。

“可我……终会成为被他抛弃的人,他并不需要我。”楚念拥有各种选择,而戚宛只想选他。

“阿宛……”

“咔嚓——”

画面如同镜子,骤然间四分五裂,陈清温柔的眉眼碎裂成小块消散了。

“既来之,则安之……”

画面猛地反转,戚宛一惊,下意识想要去伸手挽留,可入目的却是清冷的宫殿,戚宛心头一紧,发现自己就跪在殿中央。

永安帝威严地端坐在御案后。

“妄言……以后你的字便是妄言。”

“……”戚宛瞳孔微缩,他真的……好讨厌这个字“谢陛下。”

眼前巍峨的宫殿再次粉碎。

温柔的母亲陈清握着他的手,掌心那点暖意明明还残留着,眼前的画面却像被水浸透的宣纸一样,边缘模糊、扭曲、塌陷。

她最后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

“莫要妄言……”

声音越飘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响——水声。

四面八方的水涌上来,灌进口鼻,挤走所有光明。

戚宛蜷缩在幽暗的水底,视线逐渐模糊,胸腔被挤压得生疼。窒息感如藤蔓般缠紧他的四肢,将他一点一点往下拽——

——

“呼——”

宛尘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喉间还残留着那股被水堵住的窒息感。他盯着头顶绣着云纹的床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小院卧房的床顶,不是水底。

可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发凉。

那是一场梦吗?是……谁的梦?戚宛吗……

他下意识想抬手擦一擦额角的汗,刚动了一下,才发现不对劲——

身侧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正贴着被褥,沉沉地、均匀地呼吸着。

宛尘立马紧绷起来,一时间没想到谁会爬他床,思索片刻,果断地往旁边轻轻挪了挪,蓄个力,只听“嘭”的一声,那人应声落地。

“嘶——”楚念迷茫的撑起胳膊从地上爬了起来,缓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宛尘,声音沙哑“阿宛你怎么踹我?!”

奇怪的称呼,奇怪的话,一时间竟和梦中的楚念离奇地重合,宛尘懵了一瞬,差点没反应过来。

宛尘坐起了身,目光平淡。

不过楚念为什么在这儿?

楚念咂了咂嘴,顿时又熄了火,“脚、脚踹的疼不疼?”

“?”什么意思?诅咒他变瘸子?

呵,宛尘瞥了眼窗外,开口道:“半个时辰后早朝,陛下请回吧。”

“哦,知道了,我这就走。”楚念憋着口气,捞起一旁的衣服随意地披在自己身上“你饿吗?我让御膳房的人去备早膳,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唔……我没给你下禁令,想上哪玩上哪玩。”思索片刻,又道:“如果你闲不住的话,去找林怨,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小职位,别去找陈越,不靠谱。”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交代清楚了,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走了啊。”

门开了又合。

屋内安静下来,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床沿上。

宛尘坐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被角的手——指节泛白,还没完全从方才的噩梦里缓过来。

他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楚念那家伙……倒是走得干净利落。

他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什么玩意,这么能叭叭。”

声音不大,说给自己听的。

过了片刻,宛尘试探性地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阿越?”

话音还没落稳,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陈越的脑袋先探进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你需要我”的得意笑容。

宛尘:“……”

刚进屋的林怨:“……”

“陈越,不得无礼。”林怨皱着眉呵斥陈越,随后又恭恭敬敬地冲宛尘喊了声“公子。”

陈越不满的瞪了林怨一眼“干什么啊,没听到刚刚公子喊的是我吗?你来干什么?”

林怨瞅他一眼,冷淡道:“陛下明言你不可靠,公子有事可以找我。”

陈越一愣,瞬间怒了,骂道:“你才不靠谱,那姓楚的更不靠谱!”

宛尘有些发懵,在他的印象里,陈越向来是那种乖的没边的小孩,从来不说这种话,他甚至没明白这俩人是怎么吵起来的

宛尘默默开口“劳驾,你俩能否过会再吵?”

陈越冷“哼”一声,“公子有何吩咐?”

宛尘静了片刻,悄无声息地打量着林怨,不动声色道:“去帮我买点书回来,我在此甚是无聊。”

陈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转头就走。

见陈越走远,林怨站在原地没动,宛尘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饮了口早已凉透气的茶,轻声提醒“陈越已经走远了。”

林怨目光淡淡,被看穿了也丝毫不慌“公子,日录一事想必不是陈越想看吧?”林怨站在宛尘身侧,高大的身影将坐着的人笼罩。

宛尘嗤笑一声,“这么了解陈越?”

林怨不置可否。

“你们认识多久?一年,两年?”宛尘挑眉。

林怨言简意赅“十年。”

宛尘一惊,没想到他们二人认识这么久了……

沉重的负罪感涌入心头。宛尘暗自笑了笑

“哦,”宛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我失忆之后陈越就被楚念捡走了?”

“公子似乎与陈远的关系匪浅。”

宛尘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阿越很信任你。”宛尘勾着唇站起了身,虽然比林怨矮了一截,但气势丝毫不弱“我的母亲叫陈清,是阿越的姑姑,身为阿越的哥哥没能照顾阿越,是我有愧于他。”

林怨眯了眯眼,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

宛尘移开眼,走到窗边。窗外透进缕缕破晓的晨光,柔和的曦色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他回过头,看向林怨:“他信任你,你对他而言似乎也很重要。我希望——”他顿了顿,“你能护着他,也可以当做是我给你的命令”

林怨毫不犹豫“那是自然。”见宛尘释然一笑,他道:“公子没有失忆?”

“不。”宛尘重新望向窗外,晨光在他眼底碎成点点细芒,“我失忆了。但我只记得阿越了。”

林怨沉默片刻,道:“那公子可要小心。你的日录在陛下那儿。我能拿到,也是得到了陛下默许的。他已经知道了。”

宛尘望着窗外,神情未变。

“无碍。”他轻声说,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知道便知道吧。”

知道又能怎?戚宛已死。

晨光渐亮,落在他的眉眼间,无端显出几分坦然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