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你会觉得我烦吗。

刘耀文发现有些东西变了，比如李浩看他的眼神。

周二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站在过道中间，目光越过七八个脑袋，落在那件灰色卫衣上——角落靠窗的位置，对面是空位。他迈开腿走过去。

“等一下。”李浩拉住他的托盘边沿。

刘耀文回头。

李浩的表情很复杂，像吞了一只活蟑螂。“你，”他说，“最近怎么老往那边坐。”

刘耀文没说话。李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灰色卫衣，低头吃饭，耳机线从卫衣帽子里垂下来一根。他的表情从“吞蟑螂”变成“吞了一窝蟑螂”。

“你们……”他说。

刘耀文看着他。“我们什么。”

李浩张了张嘴，把手收回去。“……没事。”他端着盘子走了，坐到离角落最远的另一头。

刘耀文坐下来。

宋亚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辣椒碟推过来。刘耀文接过去，放在托盘边上，低头吃饭。吃了三口，他抬起头。

“李浩刚才那个表情，”他说，“像看见鬼了。”

宋亚轩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你不是吗。”他说。

刘耀文愣住。

宋亚轩没抬头，但耳尖红了。“鬼。”他声音很轻。

刘耀文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糖醋里脊，笑了一下，很小。“那你是什么。”他问。

宋亚轩把一块姜片挑到盘子边上。“……捉鬼的。”

刘耀文把辣椒碟又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捉到了。”他说。

宋亚轩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下午排练，刘耀文站在后排看着镜子。第一排那个人今天扎了头发，碎发扎不上去，有几缕垂在耳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刘耀文低头看手机。

【下铺】：今天扎头发了。

三十秒。

【上铺】：嗯。

【下铺】：好看。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上铺】：知道。

刘耀文把手机塞进裤兜，抬起头。镜子里的宋亚轩背对着他，但刘耀文看见他的耳朵——红的，比刚才更红。

休息时间，刘耀文坐在地板上喝水。宋亚轩坐在镜子另一边，中间隔着五六个人。有人在压腿，有人在讨论动作，有人在分一袋橘子。刘耀文看着那袋橘子，想起去年十月八号。他站起来走过去。

“给我一个。”他说。

分橘子的同学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刘耀文接过去，没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走到镜子另一边蹲下，把橘子放在宋亚轩手边。

宋亚轩看着那个橘子，没抬头，但他的手动了。很慢，指尖碰到橘皮，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橘子拿起来开始剥。指甲陷进橙色的果皮，汁水沾在指节上。刘耀文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剥。橘子皮一圈一圈落下来，落在宋亚轩膝盖上，落在地板上，完整得像一条橙色的蛇蜕。

宋亚轩剥完了，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大的，一半小的。他把大的那半递给刘耀文。

刘耀文接过去，吃了一瓣。很甜，比他去年吃的那瓣还甜。

晚上，刘耀文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面。

【上铺】：睡了吗。

【下铺】：没有。

【上铺】：今天有月亮吗。

刘耀文侧过头，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不是路灯的那种黄，是银白色的。

【下铺】：有。

【下铺】：你那边呢。

上铺很安静，然后床架轻轻晃了一下。刘耀文抬起头，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刘海别在耳后，露出一整张脸。

“看见了。”宋亚轩说。

刘耀文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月光正好落在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像一粒芝麻。

“你今天，”宋亚轩说，“为什么给我剥橘子。”

刘耀文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不是你剥的吗。”他说。

宋亚轩没说话，刘耀文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分了我一半。”宋亚轩说。

刘耀文侧过脸，看着上铺探出的那半个脑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宋亚轩的半张脸照成银白色。

“去年你也分了我一半。”刘耀文说。

宋亚轩的睫毛动了一下。“你记得。”

不是问句。刘耀文没说话。他当然记得。他记得那天宋亚轩剥橘子的样子，记得他把橘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记得自己把那瓣橘子吃了——很甜。他不知道的是，原来宋亚轩一直在等他说记得。

周五，李浩终于忍不住了。

“你俩，”他堵在宿舍门口，“到底什么情况。”

刘耀文靠在床边。宋亚轩坐在上铺，两条腿垂下来踩着梯子的横杆。

李浩看看刘耀文，看看宋亚轩，又看看刘耀文。“你们，”他说，“在一起了？”

沉默。

刘耀文没说话，宋亚轩也没说话。

李浩的表情从“吞蟑螂”变成“吞了一整窝蟑螂连带蟑螂窝”。“不是，”他说，“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刘耀文抬头看宋亚轩，宋亚轩低头看刘耀文。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别开。

李浩：“……” “我回趟家。”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宿舍突然很安静。走廊里有水房传来的哗哗声，隔壁有人在放歌，旋律听不真切。

刘耀文站起来，走到宋亚轩床边，抬头看着他。

“他说在一起了。”刘耀文说。

宋亚轩垂着眼睛。“……嗯。”

“我们算吗。”刘耀文问。

宋亚轩没说话，他的手指搭在床沿，很细，骨节微微泛白。

刘耀文看着他。他想起三百一十七天前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次登录那个软件，系统匹配了一个人，头像是橘猫，签名是：今天有月亮吗。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了——在上铺，隔着三十公分的床板。

他伸出手，握住宋亚轩搭在床沿的那只手。凉的，比他想象中更凉。他握紧了。

宋亚轩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但他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两只手交叠在刘耀文手背上，很轻，像猫踩过键盘。

刘耀文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手心出汗了。他想把手抽回来擦一下，但他没动。宋亚轩也没动。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走廊里放歌的那间宿舍安静了，隔壁床李浩的床帘被风吹动了一下。

“刘耀文。”宋亚轩说。

“……嗯。”

“你还没回答。”

刘耀文抬起头。宋亚轩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刘耀文知道他在看自己。

“去年11月8号，”宋亚轩说，“你问我会不会觉得你烦。”

刘耀文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天。他发了很多消息：今天有人跟我表白吗。我没答应。有喜欢的人了。不爱说话。跳舞很好看。眼睛像猫。然后他问：你会觉得我烦吗。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不会。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