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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5.

昆仑山中,云雾翻滚如墨。

王一博御剑破空而至,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心神俱裂。

很难想象昔日仙气缭绕的天下第一仙山昆仑山,如今却变成了这般竟尸横遍野。

沿山阡陌都被暗红的血污浸透,残破的天庭旗帜在裹挟着血腥的风中猎猎作响。如今成了冰冷残缺尸身的神官们,其中不乏有脸熟的。

而怨煞之气此刻更是猖獗,就算见到了他们的天敌也只是在原地对着那些神官尸身大快朵颐。虽然王一博不是很喜欢天庭当中那些有些伪善的神官,可他还是看不惯这些宵小如此嚣张。

一时发狠,竟然用自己的命剑使出气力奋力往那些黑气挥去,瞬间肃清出一整片区域。到此刻,王一博这才看清楚了他周围的情况。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王一博只觉眼前一黑。他太了解肖战这个人了,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这个人总是会担过一切责任,把别人往后一推,自己倒是麻利地往前面站。

“肖战……”王一博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瞬间,眼中红血丝越发密集,一路积攒在心头的躁郁与暴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此刻的王一博就像一头被困的凶兽,在尸山血海中踉跄穿梭,神识疯狂铺开,却只捕捉到更浓烈的死寂。

就在绝望如冰水般漫上心头的瞬间,一点极其微弱的灵光在远处残垣下闪烁了一下。

王一博疾掠过去,看清那是一位瘫坐在地上的神官,全身灵体已然消散了大半。

他急促奔上前,几乎是粗暴地扯住那神官即将逸散的衣袖,声音嘶哑:“肖战在哪?!我师父在哪?!”

神官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认出王一博身上属于肖战一脉的灵力印记,嘴唇翕动,气若游丝:“上神……在涔渊……修补……结界裂……”

“涔渊?!”

“堕神……冲破……”神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为一声叹息般的耳语,“只是,迟了……”

可话音未落,方才还在神官面前的青年化成了一道罡风,飞向了更深处的黑暗。只留下神官话语末尾的几个鲜为人听的气音随意地消散在空中。

越是深入,周遭景象越是骇人。

怨煞之气已浓稠如实质的黑色风刃,裹挟着无数亡魂凄厉的尖啸与不甘的怨念,疯狂冲击着王一博的身体和经脉。

肌肤传来被腐蚀的刺痛,耳中尽是混乱疯狂的嘶吼。

无奈,王一博只得将自身灵力逼出体外,用灵力在身体周围展开成一方纯净天地,这才免于怨煞之气的侵袭,而艰难前行。

可王一博一心想着昆仑山里头的那位,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刚才释放出的灵力,竟然在怨煞之气的包围攻击之下,竟然隐隐有些交融之势。

犹如墨滴入清水,但看上去却又有着诡异的和平。

涔渊之底,景象宛若地狱。

天堑般的不详黑色光芒的裂缝横亘在深渊中央,如同天地被撕开的一道狰狞伤口。无数粘稠的黑气裹挟着猩红血光从中喷涌而出。

而在裂缝以上的天际,一座庞大而复杂的金色阵法艰难运转,坐镇阵中的白衣仙人双手合十,无数符文链条从他掌心溢出,明灭不定。

肖战盘膝而坐,白衣已被血污与煞气染得斑驳。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那双总是清亮温和的眼眸,此刻却承载了太多疲惫与沉重,不堪重负地紧闭着。

可就在一瞬间,肖战倏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清明锐利如寒潭映雪,瞬间穿透重重黑雾与空间阻隔,精准地落在深渊入口处那个正奋力撑开灵力,艰难向下的身影上。

不是错觉。

那灵力波动的深处,缠绕着一丝他追寻多年,根本就不会忘却的气息。

与山脚下初遇时,浑身是伤但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年身上,那抹被t敏感捕捉的诡异气息,同出一源。

记忆碎片轰然撞入脑海。

少年浑身浴血,倚在山前小庭边,嘴里哼着调子古怪的歌谣,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邪气。

如今想来,却不是因为自己活得有些过头了。

后来遍寻三界无果的堕神踪迹,也只道是为了逃脱肖战的追捕而自散灵体,只可惜运气不好,灵散道消了。

原来……

肖战的目光骤然冰冷,彻骨的寒意自眼底蔓延。

原来不是找不到。

是灯下黑。

想至此,肖战缓缓抬起手,指尖金光流转,却不再是纯粹修补结界的力量,而是带上了凛冽的杀伐之气。

深渊入口,王一博终于冲破最后一道煞气屏障,踏入这绝险之地。他一眼就看到了大阵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一松,狂喜瞬间涌上:“肖……”

战字未出口,却对上了一双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往日的温和,没有担忧,只有一片冻彻心扉的寒意,和……凌厉如实质的杀意。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万年玄冰刮过深渊,“是我的疏忽,竟然没有想到你就是多年前从涔渊当中跑出去的堕神。”

王一博浑身血液,在这一刻,骤然冰凉。

6.

“肖战……”

肖战指尖流转的金光尚未完全熄灭,却已变了质。

涔渊被不知何处而起的风声吹得飘零。

王一博站在风中,看见的一双全然陌生的眼睛。

里面没有担忧,没有在听竹轩当中他望向自己的温和,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渊,和清晰可见的杀意。

“王一博。”

肖战的声音冰冷至极,就好像面对宿敌一般。这样的话,王一博也是之前在天庭集会时,他才听肖战对神官们说过。

“是我的疏忽,竟未想到,你就是当年从逃脱的堕神。”肖战目光冷淡看着王一博。

堕神。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王一博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凝成了冰渣。

作为肖战的徒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肖战口中的堕神是什么意思。那可是肖战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之前就听天庭的那群神官说过,他的这位师父面对堕神可是多么的铁面无私。

我怎么可能是堕神?!

王一博下意识想去反驳质问,甚至他都想着自己如何抓住肖战的袖子问他是不是弄错了。

然而辩解的话语尚未成形,却从王一博经脉的深处却传来了痛彻心扉的撕裂感,刺激得王一博头皮一麻。

“呃啊……”他下意识呜咽出声,但还是让他深深咽回了喉咙当中。

剧烈的疼痛并非来自体外,而是源于灵魂最深处被强行撕开的封印。

无比混乱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冰冷刺骨却又极其熟悉的力量,如同海啸一般猛然划开王一博的三魂六魄。

记忆中混合着污血还有不明生物的怪异嚎叫。

可就是这么群魔乱舞的场景却在一息之间,变得寂静无比,转而响起的是一个斜倚在树梢的少年口中传出来的诡异小调。

而视线的尽头是凌空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男人衣袂翻飞伫立在世界之巅,就算素白衣袍上沾着有些格格不入的泥泞,也好不妨碍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他记得自己朝着那个男人顽劣地勾了一下唇角,之后就消散在了大地深处。

那是……他自己?

王一博有些不可置信,可转瞬间自己的这副躯壳就像一座突然苏醒的火山,一股极其霸道的阴寒力量瞬间从自己的身体各处爆发出来,力量之大,让肖战都不得不伸手格挡。

“你,果然……”肖战平静地说道,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子对于疼痛的忍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但与其说是身上那些血沟的疼痛,还不如说是自己心脏被人硬生生揉碎而流向全身的疼痛。

“我,不是……”

“不……我不是……”王一博在窒息般的痛苦中嘶吼,视线却穿透越来越浓的黑雾,死死钉在肖战脸上。

那是他混乱意识里唯一还能辨识的坐标。

“救救我……”

王一博伸出手向肖战站着的地方抓去,三魂七魄都在乞讨着自己心中的人能救一救他。

可肖战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被煞气吞噬,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有那双连在梦中都忘不掉的明亮的瑞凤眼。

“救救我……”

可肖战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静,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王一博。

“肖战……”

“堕神之身,需由天庭明正典刑,不是我一届散神就可以决定的。”肖战似是有些于心不忍,他看着王一博不堪其痛地跪倒在地,下意识伸手想要扶起来,可终究顿了顿还是忍了下来。

闻言,存在于王一博眼底那点残存的波动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与恨意。缠绕他的怨煞之气仿佛感应到这强烈的负面情绪,发出兴奋的尖啸,更加疯狂地涌动在他的周围。

“明正典刑?”王一博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诮与绝望,“方才,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对吗,上神大人?”

肖战抿紧苍白的唇,愣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那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王一博猛地挣动,怨煞随之沸腾,“让我与这深渊同化,岂不省了你亲手染血的麻烦?毕竟您可是天庭最高高在上的上神大人呢。”

字字诛心。

一边说着,王一博就恨不得用自己的眼神好好凌辱一番肖战。

可谁知,肖战并不在意。

“随你怎么想。”

肖战的声音更冷,可手下渡送灵力的动作却未停,哪怕此刻自己的灵力早就枯竭。

“但你的命,在天律审判之前,由不得你自作主张。”

王一博感受到了那丝温暖神力的持续注入,身体里肆虐的冰冷暴戾被勉强压制了一瞬,可心却在那句“由不得你”里,彻底沉入了无底寒渊。

果然……只是职责。

只是冰冷天条下必须执行的一环。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的瞬间,那些他暗自雀跃的靠近,原来在对方眼里,或许从来都只是需要监视、需要最终裁决的对象。

恨意,从未如此刻骨清晰。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斩断一切的温度与力量,“肖战,你最好……永远别后悔。”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这不再是单纯接受怨煞侵蚀,而是以自身作为代价将那滔天的恨意与绝望作为燃料,点燃了深渊积累万古的暴戾。

漆黑煞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反扑,不再是缠绕,而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将两人紧紧捆缚在一起,朝着涔渊更黑暗、更绝望的深处疾坠而去!

“肖战,你既然这么想要我死,那就跟着我一起去死吧!”王一博猛的一伸手将肖战死死捆在怀中。

在下坠的眩晕与剧痛中,肖战看着王一博眼中那寂灭的恨,终于压不住喉头腥甜,刚才明明已经被自己吞进肚中的黑血再也咽不下去,肆意溅在对方苍白的脸颊和漆黑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金光在疾坠中明灭不定,肖战猛地咬牙,强行逆转几乎停滞的神力流动。可堕神之力已被彻底引动,若任由其与深渊核心融合,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封印他。

即便那是王一博。

即便那会让他亲手剜去心上最软的一块肉。

借着下坠之势,肖战用尽最后力气,将两人狠狠掼向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肖战重重落地,五脏六腑仿佛移位,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而王一博,或者说那被堕神意识主导的身影,则在落地的瞬间便如鬼魅般欺近,周身翻涌的怨煞化作实质的黑色利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肖战周身要害。

肖战就地翻滚,狼狈躲开,原本洁白的战神衣袍早已被血污和尘泥浸染。他手中金光再凝,化作一柄略显虚幻的长剑格挡。剑锋与煞气利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发麻。

“为什么还要抵抗?”王一博的声音带着堕神特有的空洞回响,步步紧逼,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乖乖受死,不好吗?和千年之前的涔渊之变一样,不好吗。”

闻言,肖战心口一窒,手中剑势微缓,立刻被一道煞气击中肩头,血花迸溅。

“呃!”他闷哼后退,靠着岩壁才勉强站稳。视线因失血和剧痛有些模糊,但他依然看清了王一博脸上那抹残忍快意的笑。

美人落难,血迹斑驳,染红了破碎的衣襟,衬着苍白如纸的肤色和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心,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引人摧折的美丽。

即便是被恨意与堕神本能支配的王一博,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是一种混杂着毁灭欲与某种更深层更晦暗冲动的凝视。

他倏地靠近,冰冷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扼住了肖战脆弱的脖颈。在王一博的指腹下,是能感受到动脉微弱的搏动,以及肌肤温热的触感。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王一博凑近,呼吸几乎拂在肖战脸上,声音低哑,带着恶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原来高高在上的上神,原来也会流血,也会痛,也会……如此不堪一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轻吐在肖战的耳畔,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肖战被迫仰头,呼吸艰难,却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没有挣扎,只是积蓄着体内最后一丝力量。

王一博似乎被这冷静的目光激怒,指间用力,却又在几乎要捏碎那截颈骨时,诡异地松了一分。

他像被什么驱使着,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肖战的耳廓,吐出混乱而滚烫的语句,夹杂着堕神的低语和他自己残存意识的碎片:“那么请问高高在上的堕神大人,为什么从头到尾,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你都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后面的话含糊下去,变成了意义不明的气音,更像是一种本能地靠近与索取确认。

就在这时,肖战沾满鲜血的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声音太轻,气若游丝。

王一博鬼使神差地,又凑近了些,侧耳去听。

他听到了。

很轻,很哑,带着血沫的湿润气音,却清晰地钻入耳中,直抵那片被黑暗和恨意覆盖的、最深最软的心核。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刹那间,这句话如同给了王一博当头一棒,把王一博从黑暗当中拉了出来。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堕神眼中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冰冷邪佞的神情出现了裂痕,一抹巨大的、无法置信的茫然和剧痛涌现。扼住肖战脖颈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噗呲……”

可刹那之间,灵力暴起。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

肖战眼底划过一抹决绝到惨烈的痛色。

原来是肖战趁着刚才王一博走神之际,把他的那柄命剑联合着自己的半缕神魂,一起狠狠地钉入王一博的胸口。